48帕特里克(1 / 1)

吊坠岛

虽然我很高兴她没有死,但要陪奶奶坐船、坐飞机和各种交通工具回家,依然是件苦差事,好在我现在还算比较适应她的小习惯了。人还是要抱以积极的态度的,对吧?

“我敢打赌你们一定很高兴我们就要走了。”我对科学家们说。我们快吃完早餐了,我在想该给奶奶拿些什么东西过去,还剩下几块品质勉强说得过去的培根,我要再给她煮一壶大吉岭茶。

迪特里希笑着说:“不用再担心麦克里迪太太了,这肯定是让我们松了一口气。但少了你们俩,我们会很无聊的。”

“我们会想念你做的菜的。”迈克说。

迪特里希冲我挤了挤眼。我和他说了盖夫女儿黛西的事,他为她画了一幅企鹅,昨天我把这幅画发给了盖夫。

“我们都很习惯变化。”他对我说,“再过几个星期,小企鹅们就会长出新的羽毛,开始和父母一起出海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会非常难过。”

特里凝视着远处的墙壁:“你知道每年这个时刻总会到来,可还是会那么难过。”

迈克叹了口气,他也很能体会这种心情:“今年会更难过的,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年了。”

他的感情似乎很复杂。他的女朋友在英国,如果这个项目结束,他就可以去和她团聚,或许还能结婚生子之类的。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挺喜欢一个人的,一个人投入到这冰天雪地的企鹅事业中。他的舒适区在这里。

前几天我从迪特里希那里听说了一件事:奶奶出事的那一天,他们三个都出去找她,但是发现奶奶躺在雪地里的人是迈克。是迈克对她进行了急救并把她背回了基地,其实可以说是迈克救了她的命,他其实远没有平常看起来那么不堪。他就是心里藏了太多事,不愿意在人前表现出来。但他还不错,我甚至可以不时地和他进行愉快的交谈。

特里开始收拾盘子,她看起来很伤心,她太在意那些企鹅了。我很想提议,如果吊坠岛的企鹅项目结束,她要回英国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要是能多和她相处相处就好了。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不能让人感觉我希望这个项目赶紧结束。

我走进奶奶的卧室时,她已经起来了,坐在椅子上,膝上盖了一条毯子。皮普蜷在她的大腿上,趴在那里睡着了,他看起来真是无忧无虑啊。奶奶低头看着他,脸上洋溢着怜爱的微笑。我不得不说,这样的情景让我很高兴我有一个奶奶,甚至有点高兴她就是个纯粹的疯子。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决心。“欸,帕特里克,你来了真好,”她拍拍身边的椅子说,“有几件事要和你说。”

我坐下来:“你看起来好多了,奶奶。”

“嗯,我确实好很多了。事实上,我很确定我还能再活上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再活上几年,甚至,往大了说,说不定还能再活上个十年。”

“耶!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我又跳了起来,冲过去拥抱她。我似乎没法控制自己,尽管她不是那种喜欢拥抱的人。令我惊讶的是,她伸出双臂搂住了我,回给我一个短暂的拥抱。我很确定我不是在做梦。

这动静把皮普给吵醒了,他从她的腿上跳下来,站在地上开始梳理自己胸部的毛,细小的绒毛逐渐脱落,露出下面更多光滑的新羽毛。

奶奶在椅子旁边她的手提包里摸索着,不是红色的那个(那个被企鹅弄坏了),而是一只丑得惊人的亮粉色配金色的包。她掏出一块手帕,大声擤了擤鼻子,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好了,说正事。我想,我应该要让你知道,我打算一到家就立遗嘱。”

“嗯。”我说。该来的总要来。

她定定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眼珠有多少种颜色:有瓦灰色和海绿色,偶尔还闪过一丝金色的光。

“不久前我决定,我会把我的全部遗产捐给企鹅项目。”她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我并不觉得惊讶。

“我与阿德利企鹅建立了强烈的情感连接,”她继续说道,“并且我相信,以某种方式保证物种的存续很有必要。如果能够帮上点忙,我非常乐意。”

“奶奶,你不必告诉我这些的。”她以为我拿不到她的钱一定会气急败坏,可我没有。重要的是她没事。

“总的来说,这些科学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信任他们,”她还在说,“我死后要确保他们有足够的经费—”

“奶奶,别说了!”

“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了,帕特里克。我们都知道我差点就死了,我迟早是要死的,与此同时,我将每个月向企鹅项目团队提供经费,让他们继续工作。”

正如我所希望的,就算是吧,但这也就意味着,这三位科学家将一直待在吊坠岛上了。

“特里会很高兴的。”我说。这是事实,她会欣喜若狂,她根本不会想到博尔顿一家自行车店里毫不起眼的我。

奶奶还在继续,她宣布:“未来我会为这个项目提供充足的资金,但有一个条件:科学家们每年必须至少拯救一只孤儿小企鹅,来提醒自己他们的心也是肉长的。”

我大笑起来:“你还真是喜欢给别人制造难题呢,奶奶。”

她看起来很高兴,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恭维。

特里正坐在休息室的地板上,扭动着身子把自己套进防水裤里。“把冰爪扔给我好吗?”

我假装惊恐地盯着它们,说:“这东西杀伤力很强呀。”她从我手里接过冰爪,套在鞋上,然后抬起一只脚冲我晃了晃。冰爪上的尖刺刺穿空气,她笑得像个女巫。

“干得不错,但你生来就不是做恶人的料,特里。”

我也赶紧穿上我的夹克和迈克那双备用的雪地靴,说句公道话,他其实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你们俩一起出去吗?”迈克在门口徘徊。

他的语气让我恼火。

“他需要出去,”特里说,“薇若妮卡现在没事了。我想我应该带他去栖息地北面,他还从没去过那里,我想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我们还能看看‘煤球’怎么样了。”

“要一起来吗?”我问迈克。

“不,你们俩去吧,我还要分析企鹅粪便呢。”

我们去薇若妮卡的房间带上了皮普,特里说我们要尽可能多地带他去栖息地,很快他就得回去自己谋生了。有时我们会把他放在“托儿所”—那是企鹅父母外出捕鱼时被一起留下的一群小企鹅,皮普越来越勇敢了,他会慢吞吞地绕着其他小企鹅旋转,追逐打闹,玩“跳水坑”的游戏。每一次带他出来,我们都答应奶奶会好好照顾他,我不知道她要怎样才能与这只企鹅分开。

我和特里走得很慢,皮普跟在我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像是只走路不稳的小奶狗。今天并没有那么冷,只是会让你感觉有些凉爽。积雪很零散,某些地方的雪堆很大,像棉花糖,有些地方它又像一张纸巾那么薄,尖利的草叶和圆形鹅卵石都能穿透积雪露出来。

“我希望你来这里以后没有后悔,”特里说,“要是我们知道薇若妮卡的生命力这么顽强,我们也就不会通知你来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它的颜色有点像早餐粥,看起来还有点像素化。

“特里,没问题的。你做得很对。”

“我有吗?我一直都不确定。”

奶奶告诉了她和其他人,说从现在开始,她将为吊坠岛的项目提供资金。大家都万分感激,无以言表,就连迈克也是。不过,面对她的如此慷慨盛情,他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吧。

“请相信我,我真的从来没有向薇若妮卡要过任何东西,”特里生怕我误会,“虽然她之前提过遗嘱的事,但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拿出这么多钱。你不会觉得我在利用她吧?”

特里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多么棒的人。“哎呀,特里,才不会!非要说的话,那也是恰好相反!你是那么真诚、诚实、善良……”这回轮到我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我看向她,一切好像变得有点奇怪。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气氛会突然不一样了,通常我们在对方面前都是很放松的。

我快走了几步,喋喋不休地絮叨起来:“是你帮助我了解我的奶奶,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你是唯一一个让她很有好感的人,是唯一一个让她敞开了心扉的人。她的护工艾琳照顾了她那么多年,她也没有对艾琳这样。”

这很重要。我现在明白了奶奶对我是多么重要。我的爸爸妈妈全都抛弃了我,以不同的方式抛弃了我。但我的奶奶—她找到了我,没错吧?虽然她这么多年后才想到来找我,但她终究还是找了。

我们爬到了山顶,太阳也慢慢从云层后爬了出来,在远处吊坠孔湖的水面上,洒下一道狭长的光。

“认识奶奶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启示,”我对特里说,“也许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是疯了,但我很高兴我这么做了。如果我待在博尔顿,我永远也不可能看到这样的风景!”我看着眼前的景色挥挥手:凹凸不平的地平线,岩石上覆盖着彩色的苔藓地衣,广阔的企鹅栖息地就在我们脚下,那里的生命繁衍不息,属于它们自己的爱与痛持续上演。

“再说了,如果我没有来到南极,我也就不会遇见……”我停下脚步,试探着将视线转向她,我很想知道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感受。我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答案,它们是那么明亮,那么深邃……啊,那是一双让人沉醉不能自拔的眼睛,我赶紧移开了视线。我转向右侧,面向皮普,张开双臂,小家伙正张开侧鳍,奋力追赶着我们。

“……我也就不会遇见这个小家伙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他发出一声惊叫。我躺倒在雪地上,将它举了起来,摆出个模拟飞行的造型。他粗短的大脚伸在身体后面,侧鳍向外伸展。他的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仿佛也在笑。特里拿起肩上的相机,对准我们,记录下这一刻。“嘿,我真喜欢这个!”她叫道,“一张照片里既有欢乐和童心,又体现了人类和企鹅之间的感情,大家一定都会为它感动的!”她又冲到另一边,想再拍一张,却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她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你还好吗?”她倒地的声音有一点大,她受伤了吗?有一阵子没有声音。

我放下皮普。特里的头偏向一边,脸埋在了雪里,一动不动。最快去到她身边的办法就是滚下去,所以我那么做了。

我把她转过来,面对着我。她的眼镜被撞歪了,我小心翼翼地替她摘下来,放到我俩旁边。她微笑起来,不,是大笑。这里只有一片纯白,只有我和特里两个人,她的脸对着我的脸,她的唇对着我的唇—在我嘴唇的下方。我们的身体被一层又一层防风雨的户外装备隔开,但我们的嘴唇却紧紧贴在一起。

她有一阵子不能说话,等到嘴唇恢复自由的时候,她回答了我的问题:“是的,帕特里克,我很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