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坠岛
特里笑得特别开心。
“我的上一篇博客被转发了八百四十六次!”
迈克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扬起眉毛:“真的?”
“真的!是薇若妮卡给皮普读《远大前程》的那张照片。我还收到了很多有爱的评论呢。”
“哇!干得好呀,特里!”他的语气里有不同寻常的热切和盛情。
“干得好,皮普和薇若妮卡!”她意有所指地回答。
他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头,以示谢意。我终于可以下床来到休息室了,他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用一床紫色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现在是晚上,我们打算一起看部电影。某个架子上放了一小堆扁平的盒子,据说叫“DVD”(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特里把电脑显示屏搬了过来,放在桌上,准备和那个可以播放“DVD”的东西连在一起。帕特里克在厨房,为大家准备一份“膝上晚餐”。
与此同时,迪特里希在房间的另一端与皮普玩拔河游戏,他们之间的绳子是迪特里希的橙色围巾。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玩这个的,但皮普才不会放手呢,他把绳子的一端牢牢衔在了嘴里。每当(趴在地上的)迪特里希拉动另一端,皮普的脑袋就会往前伸,他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滑行,展开侧鳍以保持平衡。迪特里希这边稍微放松一些,他便慌忙向后倾,好重新站起来。迪特里希又用力拽了一下,这次皮普“扑通”一声趴了下去,他的双腿疯狂地摆动,被围巾拖着向前滑行,他紧绷着的身体被越拉越长。
“好吧,小家伙,算你赢了,”迪特里希呵呵笑着,把奖品拱手让给了胜利者,“拜托不要把它嚼碎了噢。”皮普高兴地叫了一声,他把围巾拉到角落,一圈一圈地忙着拆散它。
“特里,你刚说你的博客怎么了?”迪特里希边从地上爬起来边问。
“特别棒,”她说,“八百六十四次转发。”
特里和我说过关于推特、文章和转发的事,这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的天!这比罗伯特·萨德尔博报道企鹅困境的那一次还要好!”
“可不是嘛!”她满脸自豪,“我们还涨了不少粉呢!说不定我们可以试着暗示一下这个企鹅项目遇到的资金困难。”房间的气氛瞬间急转直下,从愉快变成了忧愁。每一次谈到项目可能会被迫终止的问题,情况都是这样。特里向我透露过,就任新职位后,她已经向盎格鲁南极研究委员会提交过资金申请了,但对方不为所动。“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迪特里希挠了挠下巴:“嗯,我们可不想给人留下贪婪的印象。”
“也许—”迈克提出建议,“我们最好不要只把重点放在吊坠岛的这个研究项目上,而要强调企鹅这个物种的危机—甚至是整个地球的危机。”他转向我,我看到他的眼中燃烧着**。你看,尽管他的行为无礼得像个仙人掌,但他确实关心这件事。“你知道吗?我们正处在自恐龙灭绝以来最严重的物种灭绝时期。一百年内,有一半的现存物种可能都会灭绝。”
作为一个已经活了快一百岁的人,我发现这个时间惊人地短。一百年后我肯定已经不在了,可是……一半的现存物种都会消失。我以为,我,薇若妮卡·麦克里迪,能改变些什么,但我已经开始意识到:要拯救阿德利企鹅和它们赖以生存的环境,光靠我这么一个老太婆和我的几百万英镑遗产,还远远不够。
“在未来十五年到四十年内,大量的物种将会灭绝,”迈克继续说,“北极熊、黑猩猩、大象、雪豹、老虎……还有很多很多。”
“上帝啊!”我惊叫起来。我又感觉到很不舒服了,这让我恐慌。
“我们给下一代留下的遗产是多么可悲啊。”迪特里希说。我知道他在想他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是湿润。
“那这推特什么的又有什么用呢?”我问特里,“那些个用推特的人,他们能做什么?”我才不信他们会向环保公益机构捐出几百万,即使在某个与我们的时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平行宇宙中,他们也很难有这样的想法。
她看起来很忧郁。“或许我应该在博客上多写写这些内容,给人们一些该如何改变生活方式的建议,建议他们该买什么,该吃什么,该支持哪些行业,该如何旅行。每一件小事都有意义。”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还能不能补救。在战争时期,每一个人都为共同的利益做出牺牲。只要有足够的人关注和在意,这样的状况是可以再现的。
我在埃尔郡的海岸上用钳子捡垃圾,但我肯定还做得远远不够,我必须努力养成更好的习惯。等我回到家,我要告诉艾琳,虽然很爱吃,但我再也不要把我的钱花在基尔马诺克商店的姜汁薄饼上了。我记得,那些姜汁薄饼的包装是厚纸板盒子,外面还套着一层塑料。那里面是一个模塑的塑料托盘,上面也裹着一层塑料。毫无疑问,它们还是从地球的另一端运过去的,这实在毫无必要。为了这个星球,我甘愿牺牲姜汁薄饼。
“对大自然和我们所有人来说,最可怕的威胁是气候变化。”迈克说,“我们必须向政界人士施加压力,因为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下次选举的结果。我们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我们的世界对我们很重要!”
他说得很对。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呢?”特里**满满地发问。
“比什么更重要?”是帕特里克,他端着托盘,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托盘里装着酒瓶、奶酪棒、各色蘸酱和迷你比萨。
“丰盛啊!”特里惊叫道,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又轻松愉快起来,我不确定她刚才那句话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对这些食物的赞叹。
迈克看了她一眼,我没有看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他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帕特里克,细细打量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什么?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的孙子问道,他把那托盘“啪”的一声放在桌上,疑惑地环视了一圈整间屋子,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特里身上。她推了推眼镜,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她专心地看着食物,说:“你这是又要把我们惯坏了,帕特里克!”
“看起来很棒啊,”迪特里希说,“闻起来也很棒。我们开动吧,我的肚子都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帕特里克把奶酪棒递给大家。我把我那根伸进绿色奶油酱之类的东西里蘸了一下,细细嚼了起来,它还真好吃。
“你们决定看什么电影了吗?”他问。
“还没呢,有点别的事耽搁了,”特里答道,“你想看什么?我们之前全都看过了,所以你和薇若妮卡决定吧。”
帕特里克浏览了一下架子上的DVD,念出了几个名字:“《粉红豹归来》《量子危机》《碟中谍》《绿里奇迹》……”
我竖起耳朵听着。“最后一个听起来还不错。”
“你不会喜欢的,奶奶。这电影有点……呃,不太好……”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不然看……《名利场》?”
“我觉得这个应该会不错。”
至少在我看来,这部电影非常令人愉悦,一部好的古装电影有很多值得品味的细节,剧中的人物也让我很感兴趣。不过,我注意到帕特里克百无聊赖地扭来扭去,有时还会叹气,我想他是根据我的喜好选择了这部电影,而不是他自己的。
今天早餐我吃得还不错,吃了粥和吐司。没吃完的食物现在还放在床边的托盘上。我很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帕特里克和特里站在卧室门口,低声交谈。
“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把皮普带出去?”我听见特里轻轻地问,“我觉得他开始躁动了。”
“听起来不错。我们要叫醒奶奶吗?”
他们站得很近,我能从他们的声音里听出来。为了继续听,我努力不让自己睡着。
“不要了,”特里回答道,“她又会紧张兮兮地想要和我们一起去的,但她的情况现在还不允许。我们最好就这么溜出去吧。”
“但是我们最好还是给她留张字条,不然等她发现皮普不见了一定会发疯的。”
“你说得对。好主意。”
帕特里克和特里相处得很好,他们之间会有火花吗?帕特里克并没有对她表现出什么特殊感情,但我能觉察出他面对她时越来越热切的目光,就像一棵树在初春的温暖中开始抽芽。特里也挺关心他的,这很明显—不过,特里对每个人都很关心。她把每一个人都当成特别的人来对待,这一点和我完全相反。
我听到帕特里克走到废纸篓前,把皮普拎了出来。“来吧,小鬼,今天和我们一起去!”特里和帕特里克发出咕咕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在爱抚那只小企鹅,摸着他的肚子和下巴,他一定非常享受。我偷偷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像一对为新生儿操心的父母。
他们带着皮普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我开始仔细琢磨这件事,帕特里克和特里,特里和帕特里克,这两个人是个奇怪的组合,我和皮普让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密切的联系。越想我就越确定,帕特里克和特里这两个人,就像茶杯和茶托。
我不清楚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从日历上看起来现在还是1月,我知道我已经错过了原定要回英国的时间。据说一周后会有另一艘船过来,他们打电话咨询了医生,由于我已经明显恢复,他也同意了,我和帕特里克应该乘坐那艘船离开。在帕特里克和特里的问题上,这很不幸,因为他们可能会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发展感情。即使帕特里克想要延长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可能被允许,他既不是科学家,也不是百万富翁。
特里和帕特里克将不可避免地分开。
这正是命运喜欢玩的卑鄙把戏。在我自己有过那么一段漫长而痛苦的经历之后,我深知,你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反抗命运的残暴。
可惜,帕特里克和特里都太年轻,意志薄弱,无法意识到这一点,也不会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