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坠岛
“你对我还挺好的。”
“至于那么惊讶吗,奶奶?”
我过去常常觉得“奶奶”这个词十分可怕,尤其是用在我身上,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男孩很殷勤,对我的照护也很体贴。
“我承认自己多多少少确实有些惊讶。”我告诉他。
我躺在**,肩膀和头靠在堆成堆的枕头上,我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当然,我现在依然很虚弱,但可以再次正常地呼吸和进食,真是一种极大的解脱。帕特里克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他刚刚给我端来了茶。特里在房间的另一边,把一个鲜艳的橙色标签固定在皮普的脚上,现在皮普开始往外跑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能追踪到他。我非常担心他的安全,我目睹了无数企鹅的死亡,第一次看到小企鹅垂在贼鸥的爪子间的情景令我无法忘怀,如果我们亲爱的皮普出了什么事,我肯定无法接受。我想要把这种念头从我脑海中赶出去,因为这会影响我的血压。
“爱过又失去,总比从来没有爱过强。”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这是哪本书里写的呢?我想不起来了,反正不是《哈姆雷特》。
等皮普再长大一点,他就得去和他的同伴们一起生活了,特里说我们不能一直养着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不是人类,他是一只企鹅,我们必须让他发挥他作为一只企鹅的潜能,他的生活应该是远离我们人类的。在一定的时间后,整个栖息地的企鹅将向大海转移。阿德利企鹅会在浮冰上过冬,那里的温度比陆地上要高,它们还能在冰上找到裂缝来捕鱼。这些都是我们人类无法教会皮普做的事情,他必须和他的同胞们一起学习。
我将注意力拉回到我的孙子身上,仔细看帕特里克的脸的话,我能从他的眼睛里隐约看出些乔万尼的影子。
“我承认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不好,”我告诉他,“那时候我对你不爱干净这件事情很反感,我很高兴自那以后你有所改进。”
他低下头,承认了这一事实:“非常感谢。”
“但对我来说,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我到你那里的时候,你好像在吸大麻。我以为你上瘾了。”自从他来到这里,倒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迹象,但也有可能他只是把这恶心的习惯带到外面去解决了。
他边思考边说:“嗯,我想我之前是有那么一点点上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我不抽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抽那玩意儿只是因为……有时候我很心烦。当你决定要走进我的生活的时候,我的女朋友刚刚和另一个男人跑了,我那时的生活也很艰难,奶奶。”
“我知道了。”我啜了一小口大吉岭茶,我很惊喜,他泡茶泡得恰到好处,既不太浓也不太淡。
我瞥了一眼特里,她正轻轻拉着皮普身上的标签,确保它系得牢牢的。她边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我们说话。
“来到这里以后,我重新审视了一下对你的看法,”我评论道,“这要感谢特里。成瘾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在某些时刻,我们都是脆弱的。我自己其实就对高质量的茶上瘾。”
帕特里克笑了:“哈,喝茶上瘾大概算是种比较好的瘾了。”
特里插话道:“有什么瘾是好的吗?”
“我开始怀疑有些瘾可能也不是那么糟,”我回答,“比如你的瘾,特里。”
她惊讶地扬起眉毛:“什么瘾?”
“你对企鹅的瘾。”
“嗯,这我不能否认,”她承认,“企鹅们确实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和精力。”她好玩似的拉了拉皮普的喙,我们三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满是宠爱。他张开那只绑了新标签的侧鳍,晃了晃,测试它是不是还像原来一样好用,接着满意地把头歪向另一边,开始梳理羽毛。
特里站起来,说:“好了,搞定了。我要带他去栖息地了,把他介绍给其他企鹅。”
“你非做不可吗?这么快?”
“我当然会把他带回来的,但现在是时候看看他和同类相处得怎么样了,我们不能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可以出去好好散个步了。”
“我也去行吗?”帕特里克也站起身,问道。
“当然。”
我也挣扎着要从**起来。
“奶奶,你在做什么?”
“和你们一起去。”
“不,你不能去!”帕特里克和特里异口同声地喊。
“你就待在这儿,暖暖和和的。”特里又说。
我开始抗议,却又瘫倒在**。我实在是太想和他们一起去了,可眼下我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允许。
帕特里克给我盖好毯子,他那双温柔的大手给了我一些安慰。
我向皮普伸出手,他马上跳了起来,在我的手上蹭来蹭去。
我无比急切地追问:“你们会照顾好他的,对吧?”之后看看帕特里克,再看看特里,又说,“不要离他太远。千万别让什么贼鸥、海豹之类的靠近他,还有那些好斗的成年企鹅。要是他看上去饿了,孤单了,或是有什么不开心之类的,立马把他带回家,好吗?”
“我们一定会的,奶奶。”
“我要你们一回来,就马上带他来我房间,即使你们觉得我睡着了也是一样。”
我是不可能睡着的,我担心得一点也睡不着。
“不会有事的,薇若妮卡,”特里说,“相信我们。”
我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门口是不是有声音?是他们回来了吗?我连忙抓起我的助听器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
“……就像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妈妈。”
“是的,这肯定不容易。”
“这可能是我的错,让她太离不开他了。”
“别责备你自己了,我知道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人就是很—”
“喂!”我发出一声咆哮,“是你们吗?皮普也回来了吗?”
“噢,你好呀,薇若妮卡!”特里也高声回答,“是的,我们在脱鞋,马上去你房间。他—”
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普的小脸出现在我的卧室门口。
“皮普!”我喊道。
他扇了扇侧鳍,摆摆头。
“你没事!你没事!”泪水在我的脸颊滑落。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啊,我真是傻,居然这么软弱。”帕特里克和特里走了进来,我气呼呼地说。
“软弱?”特里说,“没人说你软弱,薇若妮卡。”
我从枕头下掏出手帕,生气地擦着眼睛。
“哭一哭没有关系的,奶奶。”帕特里克说着,把皮普抱起来,放到**,“流泪并不意味着软弱。”
特里点点头:“我也同意。恰恰相反,当你坚强太久,眼泪才会流下来。”
“别管我了。”我尖刻地说,“你们能详细和我说说皮普在栖息地的情况吗?”
他们告诉我,皮普起初很害羞,一直缩在他们俩的脚边,但很快,他的好奇心被调动了起来,便开始慢慢地向一群和他年龄相仿的小企鹅靠近。小企鹅们互相追逐打闹,他没有加入,只在一旁观察,但显得饶有兴味,并且越靠越近。
特里拿出相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她嘻嘻笑着说:“他对成年企鹅非常警惕,但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他绝对是个英雄。”帕特里克补充。
“谢谢你们照顾他。”我对他们俩说。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孙子拍了拍皮普的头,说:“这是我们的荣幸,奶奶。”
你能相信吗?帕特里克修好了那台发电机!据特里说,他爬上梯子去看了看那台风力涡轮机,下来后嘴里嘟囔了老半天什么轴承啦,轮毂啦,飞轮之类的专业术语。然后,让迈克非常不爽的是,他自己去找了些旧篱笆的碎片和旧雪橇滑绳,便把那玩意儿修好了。我们现在恢复了正常的电力供应,这意味着,迪特里希可以尽情地听他的CD,特里可以尽情地用电脑,我也可以想喝多少茶就喝多少茶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感觉好多了。
“这可真奇怪,不是吗?我这个孙子,没有受过任何的专业训练,却能想办法修好发电机,你这个培训过的专业人才却办不到。”我向迈克指出了这一点。
“他让我们惊喜,”迈克不情不愿地承认,“但是,我也得为自己说一句,薇若妮卡,我的专长是生物化学,不是机械维修。”
帕特里克,真棒!
我不知道是不是麦克里迪家族的基因里有这样的特质:一种进取精神,一种突破个人界限的追求。在我自己的生命里,我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追求了,比如来到南极。从我对我儿子生活的有限的了解中,我想他也是这样。他养母那边的那个表亲在信中告诉我,我的恩佐(也就是乔)是个十分固执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极限。他喜欢运动,喜欢户外,所以成了个登山爱好者。帕特里克身上也表现出了类似的特质:他来到了这里,还爬上梯子去修好了发电机。我承认,我的确为他感到骄傲。
现在我又能说话了,有件事我想和我的孙子聊聊。
“帕特里克,你说你一点都不记得关于你父亲的事了?”
他摇摇头:“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你呢?”
“我只记得给他换尿布。”
我还记得抱着他的感觉,他身上的温暖,他用他的小胳膊紧紧地搂住我。我那最最亲爱的人生的希望。
帕特里克对我说:“我知道不是你把他送走的。我知道他们从你身边把他夺走了,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我本以为这一点是十分显而易见的。但凡我在这件事情上略微有那么一点点发言权,事情都会大不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冲动地想要打开我的吊坠盒,给帕特里克看看他父亲的一缕头发,但我做不到。至少现在还不行,这太沉重了。知道帕特里克读过我的日记,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知道我是那么爱恩佐,那么宝贝他。
事实上,他知道我的很多事,我却不怎么了解他。
“你妈妈……”我开始了解他的情况。
“我六岁时她就自杀了。”他说。
“噢。”
这让我很难过。任何人走到这一步都是一场悲剧,尤其是那么多并不想死的人却被夺去了生命。把一个小小的男孩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也是绝对不应该的。但我又想到,恩佐也抛弃了小帕特里克,这可是他的亲儿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你妈妈有谈起过你爸爸吗?”我问。
“她从来都不提他。不过,奶奶,我可以告诉你:我恨死他了!我觉得她的死全都是他的错,觉得她自杀是因为他抛弃了她。但是……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意识到,事情也不一定是这样。也许,嗯,也许这是她自身的原因,她一直相当抑郁。现在回忆起来,我能发现这一点。也许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就是无法忍受她古怪的行为—也许他就是这样才离开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男孩,他让我啧啧称奇,他总是把人往好的方面想,他格外宽容,他是个不可否认的好人。
“奶奶,或许有一天—这只是个小建议,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大可以叫我闭嘴—我们可以一起去加拿大,去了解更多关于我爸爸的事,去了解他的生活。”
“我非常乐意,帕特里克。没错,非常乐意。”
特里的企鹅日记
2013年1月9日
在这个阶段,生活的意义在于发现。企鹅宝宝们总是充满好奇心,在巢穴外不断探险。我们的皮普也不例外。现在,他已经来过好几次栖息地了,我们很自豪(也很欣慰)的是,他开始交朋友了。不过,他还是喜欢他的人类亲人。
你一定会喜欢下面这张照片:薇若妮卡正在给皮普读《远大前程》的第一章。他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是不是?薇若妮卡最近胸部感染,养病期间,他给了她很大的安慰。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啦。
你会发现皮普长大了很多,他的绒毛下也开始长出真正的羽毛了。这些羽毛是大自然的杰作,是他最需要的潜水服。
通常情况下,小企鹅与海洋的第一次接触,对它的整个身体都是巨大的冲击。它们会喘得很厉害,在波涛中挣扎,被海浪推来推去,转来转去,它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能力……然后,当它们突然下潜,它们会发现自己甚至可以跳出完美的水下芭蕾。
皮普已经经历了几次水龙头和水盆训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确保他能和其他企鹅相处融洽,再让他下水—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