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帕特里克(1 / 1)

吊坠岛

奶奶和我至少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对企鹅有疯狂的热爱。说实话,我以前没怎么想过企鹅的事,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企鹅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我不知道是因为它们身上有人类般的特征,还是因为它们是种很古怪的鸟,反正观察它们简直是一种心理治疗。它们让我笑,让我的心变得柔软。它们是那么小,却生命力满满。这是一件很美的事。

科学家们花很多时间在基地写他们的笔记。这里没有电视,超慢的网络也经常被他们用着,所以我开始探索书架上的书。这里的大部分小说都是无聊的古典文学,比如狄更斯和《简·爱》。除了老掉牙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和福尔摩斯系列,就没有别的犯罪类或动作类故事可以看了。不过这里倒是有很多关于企鹅的书,我已经开始读其中的一本了,它其实还挺有趣的。

“知道吗,你祖母很喜欢别人给她读书。”那天看到我在看书,迪特里希这么对我说。

“真的假的?”

“嗯,她好像挺喜欢《远大前程》的,你也可以试试给她读《关于企鹅的一切》,如果你觉得那更适合她的话。”

“谢了,哥们儿,我会试试。”

我真的试了,我每天都给奶奶读大量的企鹅知识。我把皮普放到**,他很高兴地和我们一起安静地待着。看来他也很喜欢了解自己这个物种嘛。有时他看起来像是在嘲笑我们,仿佛在说:“嗯,这一点说得还挺对,至于那一点,伙计,纯粹瞎扯淡嘛。”有时候他还会啄一啄书页,尝尝它们的味道,感受感受它们的质地。

奶奶的脸颊上慢慢有了一丝血色,今天她还大口喝了些汤,是一两勺蔬菜面条汤。她还是不怎么能说话,但今天她用一种非常惊讶的语气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你做菜很不错,帕特里克。”

我可高兴了:“啊,谢谢你,奶奶!”

她还嘟囔了些别的什么,但声音含混不清,我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奶奶?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她咳了一会儿,清了清喉咙里的痰,“我说一定是因为你的意大利血统。”

没错!意大利血统!我还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和特里一起出去看了企鹅。雪很轻,是粉状的,就像筛过的糖霜。海水闪耀着银蓝色的光芒,浮冰像厚重的珠宝装饰着整片海洋。

“来到吊坠岛你高兴吗?”特里问我。我们的靴子踏在雪地上吱吱作响。

“不。”我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下垂,“真是太糟糕了。”

她开始道歉,说整件事该有多么让我难过,我用笑声打断了她。

“特里,别说了!我并没有悲伤到那个程度。”我告诉她,我其实没见过奶奶几次,而那几次都很失败。“不过,我已经开始喜欢她了,”我坦承,“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帕特里克。”

特里身上有种特质,她让你觉得你什么都可以告诉她,什么都可以,她都能接受。

“我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我承认,“她给我寄了她十几岁时的日记,她这么做好像有些深意。她有一段悲惨的过去。所以,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来到这里,陪在她身边,似乎是一件该做的事情。”

“什么‘最后时刻’?”

我们高兴地咯咯笑了,看来奶奶是能再活一阵子了。

我们到了栖息地,我望向那一大片企鹅,呼吸着令人陶醉的鸟粪臭味。

“今天想帮我称重吗?”特里问我。她教我如何把手伸进水里抓住企鹅,如何避开扎人的尖喙和拍打的侧鳍,如何在它们有时间思考前把它们放进称重袋里,最后再放掉,这真是一项艺术。我被啄了一下,还有几只企鹅从我手中跳了出来,我没来得及抓住便飞走了。不过,没关系,实际上,比“没关系”要好。啊,我真爱这个!

特里负责称重和记录,我则扮演了企鹅猎人的角色。我干得还挺不错的,我这么对自己说。我们很开心,笑声一直没断过。

称完九只还是十只企鹅后,特里对我说:“我一直在想薇若妮卡的事。”

“嗯?”每次盖夫想鼓励我发表意见的时候,他就会这么说,我想试试这对特里管不管用,它奏效了。

“她给我讲了她的童年,关于那场战争,关于她的父母、乔万尼,还有她的孩子。”

“奶奶都对你说了?”就连奶奶也觉得特里很值得信任。

特里耸耸肩:“薇若妮卡很长时间都不肯谈到自己的事,但突然有一天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也许这些家伙帮了点忙。”我说着,递给特里一只胖胖的、一脸困惑的企鹅。

“嗯,我也这么觉得。”她抓住企鹅,塞进称重袋里,她把读数记到笔记本上。“薇若妮卡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她继续说道,“她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我想,这些年来她学会了总是看到每个人最坏的一面,好让自己不产生依恋之情。这都是因为她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失去了。”

“你说得可能很对,特里。”

她叹了口气,说:“突然发现自己的孩子被带走了,我真是无法想象那该有多痛苦!”

“被带走?”

“嗯,她们就是那样对待薇若妮卡的。当修女们把孩子带走,交给那对加拿大夫妇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再见。”

我呆呆地看着特里,因为她刚才说的话直击要害。“你是说……你是说她别无选择?”

“她没有告诉你吗?日记里没有写吗?”特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意识到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后,嘴也张得老大。

“我还以为是她自己把孩子送给别人领养的,虽然她看起来是真的很爱那个孩子。现在我明白了。天哪,可怜的薇若妮卡!可怜的孩子!”

我们都陷入了片刻沉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你还是知道的好,毕竟他是你的父亲—”她又不安地补充,“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对吧?”

“是的,知道。他是四十多岁去世的,登山事故。”

她又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哲人的表情:“生活是残酷的,不是吗?就在你好不容易忘了一件事的时候,却又发生了另一件不幸的事。这么多人都死去了。”

“嗯……我不想显得太悲观,但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我说。

她冲我顽皮地微笑了一下,真是美得让人心惊的微笑。“不过,我们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对吧?”

“那是,”我表示同意,“我们一定要好好享受我们还拥有的时间。”

“哎呀,企鹅!”我们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聊天,居然把这只企鹅忘在了称重袋里。她把企鹅放出来,我们看着它摇摇摆摆地走了一段,然后跑着加入了它同伴们的行列。

我们又在栖息地待了一会儿,称了至少30只企鹅的体重。每一分钟我都很享受,做这些与企鹅相关的工作真是太美好了,我完全明白了特里、迈克和迪特里希为什么对此这么着迷。如果这个项目夭折,那可真是个大悲剧。

我那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窍。特里和我谈到钱的问题时,她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但她太小心翼翼了,没能直接说出口。奶奶一定告诉过她,她打算把自己的几百万英镑捐给这个企鹅项目,而不是留给我。我敢打赌,特里一定是被内疚折磨。她太需要钱来支撑她热爱的企鹅项目了,但又觉得我有权拥有这笔钱。她各方面都会考虑到,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她以为我很在意那些钱。

我真的在意吗?好吧,我们这么说。一直到几个月前,我才知道我有个奶奶。除了还盖夫这趟旅行的费用的问题(我确实很担心这个),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这笔钱,我可能会把它浪费在没用的东西上:电子游戏、健身卡、啤酒、自行车、高档烹饪工具,等等。

不,我不在意。奶奶完全可以把她的几百万留给阿德利企鹅,它们远比我更需要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