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薇若妮卡(1 / 1)

吊坠岛

“是真的,她的脸完全变了样子,”是帕特里克的声音,“她看上去容光焕发,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小家伙。”

“真是有意思,”我听到了特里的回应,“这有可能是临死前回光返照的现象。这是一种欢欣沉醉的感受。对有些人来说,这就像是穿越一条光隧道;对有些人来说—嗯,我想薇若妮卡对皮普的感情很深,所以她的表现可能就不一样。”

“嗯,不管是什么,那真的都非常神奇。”

“不过,她似乎确实恢复了一点精神,是不是?”

我确实是恢复了一些力气,我很有可能再活上几天……甚至,再活上几年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眼下这个样子,我并没有办法好好享受生活。但是,听了皮普说的那席话(或者说,他没说出口的那席话),我准备好要再试一次了。

皮普的存在就是一种安慰。即使我闭着眼睛,即使他不在我的视线范围,我也能感觉到他在附近。有时特里会把他抱到**,让他依偎在我的臂弯,享受着温暖。他鼓励我继续这个生存游戏,让我那颗老心脏保持鲜活。

我的肺就像个疲惫无力的气球,似乎吸入过量的空气就会解体。我的肌肉酸痛,我的喉咙里仿佛铺满了砂纸。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坐起来。这样的日子过得实在乏味,我唯一的娱乐就是倾听周围发生的事情。可以说,现在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善于倾听,我从来没有这样细致地关注过别人。

我的确搞不明白善良这回事,我没有信任它的习惯,我总是认为,人们对我好是为了想要回报。现在这个时代,他们想要的回报通常都是钱。但现在我开始动摇了。在吊坠岛上,我周围的这些人都对我很好,以一种我从来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我原以为他们全都心怀鬼胎,但也许,他们只是出于本性而对人友善。

迪特里希经常来我的房间,他从不浪费时间扯闲谈,也不会问我好不好,他知道我回答不了,他会用一种急切的声音向我喊:“麦克里迪太太,我要给你读《远大前程》的另一章,你肯定会喜欢的。”之后他清清嗓子,不多废话便直接开始读了。我沉浸在一个充满希望和梦想的小男孩的故事中,这讲述使我愉快。它也让我想起我的青春,想起它是如何被迅速吞噬,想到我们是如何被我们的经历所改变。如果我的青春不是那个样子,我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如果我的父母还活着会怎样?如果我没有因为战争而认识了乔万尼,如果不是战争把我们再次分开,会怎么样呢?如果我留住了自己的孩子,一切会怎么样呢?

我的眼底慢慢有了压力,某种**开始涌上来,它在我眼中聚成两汪温热的泉,随后顺着我的脸洒落到枕头上。我并没有试着去阻止,我无能为力。

迪特里希继续读着,现在我很喜欢他的声音,他的奥地利口音很温柔,我喜欢他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些单词。有时候,当故事里出现爱情的时候,他会停顿一下,好像也在思考。他在奥地利有妻儿,我能强烈地感觉到他对他们的思念。

时间流逝,几分钟、几小时、几天,我没办法计算时间。迈克、帕特里克和特里来得都比迪特里希还要勤,他们以不同的组合形式出现,每种组合都会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迈克也会来,这是最让我惊讶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肯定有其他原因。他是为之前对我的冷淡感到内疚,还是他想向别人证明什么?

“薇若妮卡,你好,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他总是这样开场,然后坐在我床前的椅子边,“今天的天气稍微暖和了一点,接近1.8摄氏度……”(我对这毫无概念,我只知道华氏度。)“可是一点阳光都没有。我很快就要去栖息地了。”他总是告诉我关于企鹅群的新消息,总是在罗列事实。那只叫“煤球”的企鹅依然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巢里,每天都有更多小企鹅孵化出来,它们中有许多被饥饿和掠食者夺去了生命,活下来的族群欣欣向荣。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它们的样子,希望有一天我能康复,再次见到它们。

每当迈克和帕特里克不约而同出现,两人也会简短地聊天。迈克总会发表些讽刺的评论,帕特里克则顽强抵抗,他们总有各种各样能打赢嘴仗的办法。而我注意到,当迈克与特里一起出现时,他的语气总会变得柔软、温和得多。

正如我之前怀疑的,迈克只是在拒绝接受现实而已。

当然,特里完全没意识到,她认为自己没有吸引力,简直是个“无性”人,因为她不像那些时尚杂志上的美女,她认为自己就是个“极客”。她把精力投入到了照顾皮普和我上,我的耳边能听到“请吃点东西吧,薇若妮卡。我煮了蘑菇汤。皮普,耐心点,马上就轮到你了”。她希望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她甚至对倒夜壶,以及用海绵和法兰绒帮我擦身这样令人厌烦的工作都毫不介意。我不得不接受,我感激这女孩的体贴和小心。如果她和我一样对我身体的这些恶作剧感到厌恶的话,她肯定会厌烦做这些事情。幸运的是,她善于隐藏这些。

我的孙子是待在这里时间最长的人,他显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极。我很难相信他会为了我而跑这么远,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虽然一开始我很厌烦有他在旁边,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他说了很多话,远比之前要多,有时候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对皮普。他喋喋不休地说,说他试着用这里有限的食材做出像样的饭菜,给我们讲他工作的那家自行车店,讲他那个叫盖夫的朋友,还有一个得了癌症的小女孩黛西。他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甚至会讲到他的寄养家庭,还有他的前女友。慢慢地,我对他的生活了解得越来越多。

我紧闭双眼倾听着,不管那是不是我的幻觉,我都忘不了皮普在我濒死之时对我说的话。我记得他说的关于帕特里克的话,还有一个从我嘴里说出来,似乎又被他重复了一遍的词“亲爱的”。

也许现在只是我的死亡过程被拉长了而已,但是,如果我真的能再多活一段时间,毫无疑问,我将不得不重新审视我对所有事情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