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帕特里克(1 / 1)

吊坠岛

我来了。

我,帕特里克,来到了这里,南极洲。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我设法在最后一刻搞到了一张机票,但这航程实在是又颠簸又无聊,而且也实在是太太太长了。不过,最后坐船的那一段,却如史诗般壮丽。所有那些浮动的冰山,形状、大小都各不相同,有些像一块块的奶油奶酪,有的像白面包,有的像牙齿一样锋利,有些像破碎的玻璃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这里的野生动物也很疯狂:海豹懒洋洋地躺在岩石上,巨大的海鸟在头顶盘旋,企鹅在水里进进出出,或者成群结队地站在岸边。我还看到了一头巨大的座头鲸。到现在我都还在不敢置信地掐着自己。

而此刻,我到了这个研究基地。感谢上帝,薇若妮卡奶奶坚持住了。看到她这样真是很让人难过。她似乎通过眼睛确认了我的存在,但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来,这很难说。

我从科学家们那里了解到了更多情况。他们说,她是自己溜出去的—要是他们知道了,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她这么做的,尤其是当时暴风雨就要来了。虽然并不是这里有时会发生的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暴烈式暴风雨,但也是挺糟糕的情况。糟糕到,他们马上惊慌失措,拿上急救箱便立刻冲了出去;糟糕到,当他们发现她倒在地上时,甚至担心能不能把她活着送回基地;糟糕到,直升机和医生要等到四小时以后才能过来。

好在他们还是把她带回了基地,并很好地为她做了保暖措施。医生终于赶到后,诊断她体温过低,肺部感染。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青霉素,还开了一些抗生素。他们还说要把她送到阿根廷的一家医院,但他们尝试转移她的时候,她尖叫了起来。医生于是决定,最好还是让她平静地休息。这是在暗示平静地安息吗?他让他们试着联系他的家人,于是我来到了这里。

我敢说那些科学家一定气死了。首先,这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家非要到这里来,还是个个性比红咖喱还火辣、固执得像野山羊一样的人。然后她还不听安排跑出去,让自己病得这么厉害。再后来,那艘本该载她回去的船却送来了我—这个星球上最疯狂的孙子。

我可要提醒你,这三个人本身就挺古怪的,他们就是三个“雪”枪手。根据我对他们的喜爱度排序,他们是:特里、迪特里希和迈克。特里戴着眼镜,很漂亮。一头凌乱的金发塞在帽子里,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眼神充满活力。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是:“噢,你叫特里,我还以为是个男的呢。”

“大家都这么以为。”她笑着,露出两个酒窝,“嗨,我大概也能算是个男的吧。”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句话与其说是对我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她自己。她并不是自怜,只是实事求是。不过,你只要看着她,就绝对不可能把她当成男人。伙计,才不可能呢!

“你祖母的事,我真是非常非常抱歉。”她说得无比真诚,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

“别担心。”可这听起来好像我一点不在乎,所以我又补充了一句,“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谁知道呢?可能她马上又会健壮如牛了。”可这样听起来又很轻率,所以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你照顾她!”这句话太空洞了,可我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所以干脆闭上了嘴。

去看过奶奶后,他们一起带领我参观了他们的住所,也就是这个营地。这里其实很大,至少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有点像《神秘博士》里的那个宇宙飞船塔迪斯。他们有一间电脑室(基本上就是个橱柜)、一个简易厕所和一间厨房。厨房毗邻一个他们称为“休息室”的房间,这听起来还挺豪华的,但其实并非如此。还有—这一点你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每人一间卧室。我也有一间卧室。好吧,它原本是储藏室,但他们把它清理出来,还给我找了张行军床。嘿,我真高兴我不用和奶奶合住一间。不过,奶奶其实已经有一个室友了。

奇怪的是,这里有一只小企鹅。它是你见过的最奇怪、最可爱的生物,就像个毛茸茸的球,大脚板,个性很突出。他们管他叫“皮普”,据说他已经在营地住了一周半了,科学家们接受了他的存在,仿佛这就是个常态。我不得不说,我觉得这一切有点超现实。我很难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

歇了一会儿后,我喝上了一杯浓咖啡,我边喝边问迪特里希:“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迪特里希是这里的老大,但人不错。这让我有点想起盖夫,但他毛发更茂密,看起来更像外国人。(迈克把想当老板写在了脸上,一点也不友好。他没有让我想起任何人。非要说他像谁的话,可能有点像年轻的皮尔斯·摩根?)迪特里希抚摩着自己的胡子,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啊,你知道的,科学发现的刺激,对极端环境下的生命的着迷,以及对生物在这样环境下如何还能生存的好奇。再有,就是有可能在某些不起眼的层面上多多少少对野生动物和环境给到一些帮助……”

“那你呢?”我问迈克。迈克长长地啜了一口咖啡,看着我,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我就是为这份工作而生的,”他说,“不做这个真是浪费了我的这些技能。”真是个谦虚的家伙(才怪)。

特里翻了个白眼,没忍住“嘘”了一声。

“那你呢,特里?”我问,“你又是为什么来到这吊坠岛上的?”

“这是我梦想中的工作。我就是喜欢企鹅。”她简短地回答,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都待在奶奶的床边。我一直想着那些日记,想着要是她突然清醒过来我该说些什么。整个旅途中我有充足的时间思考,可就是什么也想不出来。如果换作盖夫,他一定会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他会以最合适的方式说出来。但我就不行了,我实在不擅长这种事情。所以,我就像个哑巴一样呆坐在那里。或许,我折腾了这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让她多多少少稍微感觉好了一些吧。我希望是这样。

吃晚餐的时候,迈克问了我一大堆的问题:“帕特里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我能看出来迈克不太喜欢我。

特里告诉我,他对任何打破营地现状的新成员都有些抵触。他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奶奶的存在,现在又得应付我。嘿,还真是不容易呢!

“我周一在一家自行车店工作,还申请了失业津贴。”我说。

“申请了失业津贴?那么那个自行车店是你唯一一份工作喽?”

“你说对了。”

“那么你的房租是国家帮你付的喽?”—论如何轻而易举地让帕特里克难堪。

“迈克!”特里叫道,“别这么无礼!”

迈克转动着自己的叉子,一下一下精准地往上面绕着意大利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无礼的话,我只是对我们的新访客很好奇而已,我们平常也没什么客人。”

“没错,我的确是拿社会福利支付的。”我答道。

“我猜你还没成家,没有妻子要养活吧?”

“没有。”

迈克撇了撇嘴,我想那大概是个微笑吧。“那么,你每天在你的单间里都做些什么呢?”

“噢,就是些有的没的。看电视,读杂志,种种花。没什么特别好说的。”

晚饭后,特里跟着我往奶奶的卧室走去,她低声在我耳边说:“很抱歉你被审问了。”

我咧嘴笑了笑:“那个迈克—有点不好相处,是吧?”

“噢,他有时候是会那样,但一旦熟悉了,他就会好起来的。”

“你们是情侣吗?”

“天哪,才不是!他在伦敦有女朋友,那个女生社会地位不低,好像是为企业界组织各种会议的吧。”

“这样啊,”我说,“真让人惊讶。我还以为他很喜欢你呢。”

她似乎觉得很好笑:“迈克?喜欢我?别傻了!”

“是吗,他好像老是盯着你看。”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便快步走进了薇若妮卡的卧室。我也跟着进去了。企鹅皮普待在地板上他的旅行箱小窝里,他抬头看了看我们,似乎认出了我们的身份,给了我们照顾病人的许可,便又重新躺了下去。

奶奶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她的皮肤上全是斑点,到处都下垂得厉害。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披散在枕头上,眼睛周围有灰色的眼圈。天哪,她看起来还真是病入膏肓。

特里把手放在奶奶的额头上探了一下:“她烧得很厉害,我们看看能不能弄点水给她降降温。你能不能……”

我把胳膊伸到奶奶的后脑勺下面,小心地把她抬起来。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和她有肢体接触。天哪,真是难过,她太脆弱了。她的眼睛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我的手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是她脖子上的一条链子。

“这是什么?”

“噢,是她的吊坠链子,”特里答道,“我觉得这可能会让她不舒服,还试过把它弄下来,但她反抗得厉害。她表现得很清楚,不能接受我把这个拿掉。我想它一定对她有特殊意义。”

“嗯,我想一定是的。”我并没有透露我曾经在她的日记里读到过这个吊坠的事。

特里把一杯水送到奶奶嘴边,我们看着她抿了一小口,看着那口水缓慢地流进她的喉咙。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就够了。我把她的头放回枕头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可能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有点难说),但我感觉她缩了一下。

“好了,奶奶,”我说,“好些了吗?”当然,她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有没有知觉,但她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一点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