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薇若妮卡(1 / 1)

吊坠岛

我的身体仿佛是由一个一个小点拼接而成的畸形怪物,每一个小点都刺痛得厉害。我的身上盖了一大堆毯子,可我还是很冷,很冷。粗重的呼吸与浅浅的喘息夹杂着,每一次吸气吐气都是那么困难。

一个女人在周围忙碌着。

“看,薇若妮卡,我们的小企鹅来看你了。我每次看到他,他好像都长得更大,也更活跃了。他的状态很棒。”

我试着睁开眼睛。光线刺进我勉强睁开的眼皮,亮得无比刺眼。我能辨认出形状,但每样东西的边缘都是模糊的。一个毛茸茸的灰色小身影在房间里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我想伸出手去摸他,却做不到。我的眼皮也撑不住了,它们再次合上,遮住了那光亮。

“你的状态也很棒,薇若妮卡。”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女人。她看起来很眼熟,柔软的金发披散在肩上,眼镜让她忧伤的蓝眼睛显得更大了。

她是个骗子,我的状态一点也不棒。

她故作兴奋地再次开口说道:“我们有一个惊喜,薇若妮卡,你的孙子要来了!他要来南极洲,来看你。”

一个一个单词在我耳边飘**着,慢慢环绕着彼此。它们在某一瞬间突然结晶,形成某种实体的东西。我能明白它们的含义了。

我知道了我在哪里,知道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眼前是一个年轻女孩,她有一个男人的名字。这是个我喜欢的女人,我把她当成朋友。特里。没错,特里—在南极洲吊坠岛上工作的科学家。特里说了什么呢?那句话依然回**在我脑海中。她说我的孙子要来了。

我的孙子!我的老天爷啊!我的情况一定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我张开嘴,想说:“告诉他别麻烦了。”可那些话却卡在喉咙里,没法说出口。死亡的过程就是这样吧。谁又能想到它是如此令人沮丧,如此无聊呢?我希望一切赶紧结束,但毫无疑问,它会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就像生活。这有多乏味啊。

一阵呻吟声从什么地方传来,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一只手把我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她靠近我的耳朵轻声说着,句子很短,间隔很长,一字一句迸出来的全是些混乱跳跃的想法:“他应该很快就到了。我们得再铺一张床。我希望他不介意这里拥挤的环境。但我们总得想办法凑合一下。嗯,见到他还是很高兴的。我很期待……我想。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我希望她不要再说了。我希望她能把我的孩子从地板上抱起来,让我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我是真的很想在死前再摸一摸他。

“你必须努力好起来,薇若妮卡,为了你的孙子。”

我的孙子?噢,那个人啊。我想我记得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我一时心血**,让艾琳把我的日记寄给了他。这是不是太不明智了?我试着厘清思路的时候,头就痛得厉害。是有人说他要来吗?如果他真的要来,我会大吃一惊的。他居然会想到这么做,这足够令我震惊。也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吧。

一个声音在背景中喋喋不休:“我在想营地里有两个帕特里克该多混乱呢。我想我们可以叫他们帕特里克1号和帕特里克2号,但也许我们毛茸茸的小香肠该改名字了?你觉得呢,薇若妮卡?”

我一点也不在意,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们该叫你什么呢,小香肠?”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思考起来。我的意识又开始涣散,那些“帕特里克”啊,数字啊,“小香肠”啊,在我头脑中飘来**去。特里又开口了:“我知道了!我想到了。你床边桌子上的那本书是《远大前程》,我们的小香肠也有自己的远大前程,所以我们可以用书里主人公的名字来称呼他。我们可以叫他皮普!”当她转过头去和地板上那个矮胖的小家伙说话时,她的声音都变了,“我们从现在开始叫你皮普,可以吗?”

房间的角落传来某种回应,是一声简短高亢的鸣叫,它听起来就像是“皮普”这个音。

“我就当你答应了噢!”我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满满的爱意。

这让我的意识又开始集中起来,“小香肠”是一只企鹅,帕特里克是一只企鹅,皮普是一只企鹅。他们一样,都是我所爱的。我非常希望在我死后这里的人能照顾他。我想他们会的,至少特里会的。我想其他几个都是男人,现在我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了。我似乎记得,他们也对小香肠帕特里克宝宝怀有好感—现在他似乎叫皮普了。柔软、毛茸茸的皮普,大大的眼睛,大大的脚板。我要是努力听,好像能听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要,皮普,别动薇若妮卡的拖鞋!”

他在对我的拖鞋做什么呢?我很想看看,可我没法睁开眼睛,转头就更不可能了。

一声叹息试图穿过我的肺,从我嘴里冒出来,但它也做不到。我的呼吸尽管很浅,也一下一下地像钢锯穿透我的内脏。

我还没有完成将遗产赠予阿德利企鹅的法律手续,这真是个巨大的遗憾,我应该早点解决的。我又犯了一个错误。我想我全部的遗产现在都变成我孙子的了,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它被用于有意义的事业。

我又听到了说话声,她的言辞间满是悔意,声音哽咽,显得很痛苦。

“薇若妮卡,我真的很抱歉。我很抱歉你大老远跑来,而我们却……却是这个样子。你看起来是那么坚定,那么坚强。我只是没有意识到……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你对我们是一个挑战,没有错,但也给我们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但是……就个人来说,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并且我希望你留下来。”

我希望她不要用过去时态谈论我,这一点也不礼貌。

“看到你对企鹅如此着迷,我觉得尽管我们有很多不同,但我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志趣相投的人。”

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泪流满面。此刻我发现了一件以前从未发现的事:特里很孤独。

“当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时,我的心都碎了。”她继续说着,“我多希望能回到那么多年前,回到你最需要朋友的时候,成为你的朋友。那些在你为父母去世而悲痛的时候还对你那么差的人,他们太残忍了,太残忍了,太残忍了。你那时还那么年轻。他们还把你的孩子夺走。这……这真是……真是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多久。

突然,房间另一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噢,帕特里克!”特里叫道,“不对,皮普!你到底在搞什么呢?噢,薇若妮卡,你真该看看他!他爬到废纸篓里去了,只伸出一个头。他看起来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