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顿
我通常不会在周一早上上班前打开电脑,尤其现在才凌晨六点半。可我的睡眠节奏已经被完全打乱了。楼下那对夫妇吵得不可开交,这对好好休息可没什么好处。再说,我还一刻不停地想着薇若妮卡奶奶的事。
我本以为那本日记里会有更多的东西,以为她会写到更多关于恩佐宝宝的事—我的父亲,恩佐宝宝。我的肤色像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像他呢?我知道薇若妮卡把他送给别人收养了,可那完全说不通呀。从日记里看,她似乎用生命在爱着他,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懦弱的女孩,那种会被修女们或其他人说服的女孩。
这奇怪的事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楼下又这么吵,我反正也没法睡觉,所以便从**坐了起来,想要通过上网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浏览了一些关于电路和LED灯的有趣网站,还看了一些关于桥梁结构的YouTube视频。快到起床时间了。
下线前我查看了我的电子邮件。你能想到吗,居然有一封来自“Penggroup4Ant”的邮件。我很好奇会不会又有企鹅攻击手提包,或是关于薇若妮卡奶奶最近做的事情—她收养的那只小企鹅的消息。可邮件的内容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怎么了,伙计?”
我以为我在微笑,看起来很酷,但在盖夫面前你很难隐藏情绪。我告诉了他薇若妮卡奶奶的事。
“情况很糟?”
“嗯,非常糟糕。到了临终的时候。”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我很难过,伙计。这很不容易,尤其是你才刚刚开始了解她。”
连这个程度都还没有到,我根本还说不上“开始了解她”,我总共就见过她两次。不过,读那些日记的时候,我深入了解了十几岁的她。
“她被困在极地,身边有三位科学家和5000只企鹅,这算是怎样的临终体验啊!”我想开个玩笑,但我和盖夫都没有笑。
“太惨了。”他说。
我把广告牌拖到店外摆好,然后回来查看今天的修理清单上有什么。
“你会去吗?”盖夫问。
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你会去吗?去南极洲,和她说再见。”
“我们连‘你好’都没好好说过呢。”我说。多奇怪的想法啊!我去南极洲?
“这不算是个奇怪的想法,”他仿佛会读心术,“她是你的奶奶,也是你在世上的唯一亲人。”
“得了吧,伙计,这根本不现实。三个理由:a.她不会希望我去的;b.她很可能撑不到我去;c.我的现金流不允许;d.我可受不了那么冷的天气。”
“你说了四个理由了,伙计。”
我们度过了一个平淡无奇的上午。一个五口之家走进店里,想知道最近买电动车会不会有优惠(并没有)。我们卖出去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丢了自行车钥匙的小伙子走进来,想要配一把同型号的新钥匙,而不愿意买一把新锁。我花了好长时间向他解释,钥匙和锁的存在就是为了安全,所以不行,即使是同型号的钥匙也不能开他的锁。即使能开,我们也不分开销售。解释得我都要丧失生活意志了,于是盖夫过来了。盖夫可是老练得很。
我努力集中精力,但还是时常走神。老实说,走神的时候更多。我希望能对奶奶说些什么,再一次见到她本人,说上一句……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肯定要说些什么。
我从店里后间拿出三明治准备吃午餐时,盖夫问我:“还在想着奶奶的事呢?”
“嗯,我想是的吧。我止不住在想,希望我能早点知道奶奶身上的所有事情。现在我知道该问哪些问题了,希望能得到哪些答案。我还希望她离我更近一些,这样我就能,嗯,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好,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你懂的。”
“那么你想去和她道别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去的,”我承认,“但就像我说的,现金流之类的问题。我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而去趟南极至少要花一千美元吧。”
“但如果你有钱,你会跑那么远,到南极去吗?即使在你讨厌寒冷的情况下。”
我点点头,说:“我想我肯定会的。如你所说,她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刚找到她,却马上就要失去她了。我发现她身上还有更多我想了解的东西,而且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盖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看了很久。“帕特里克,伙计,原谅我这么说显得很无情,但这事情也有好的一面。看起来你就要成为百万富翁了。”
不能说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还是赶紧摆脱掉了这个想法。因为,老实说,这一切看起来都太渺茫,我可不想高兴得太早。
“你认为奶奶会把她的几百万留给我?”
“我是这么认为的。”
“别瞎说了,伙计,她讨厌死我了。”
他摇摇头:“我不这么想。你费了很大的劲去机场看她,是不是?我敢打赌她被感动了,即使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把那些日记寄给了你。你说它们都是锁起来的,有挂锁,还有密码,所以那显然不是她会随便处置的东西。后来她还把密码发给了你。没有人读过那些日记,伙计,就连她最信任的看护也没读过。好了,帕特里克,很明显她要把钱留给你!”
我想他这样说确实有道理。老天啊!我成为一个百万富翁,这感觉简直比我会出现在南极洲还要奇怪。我兴奋地轻轻跃起,盖夫举起手,我和他击了个掌。
不过,这兴奋没有持续太久。我不愿去想薇若妮卡奶奶将要在冰天雪地中死去的事情。
“听着,盖夫,我确实想去看她,但我想你应该不会准备好……”
“什么,伙计?说出来吧。”
钱的确是个难题。我什么都不确定。我知道薇若妮卡奶奶是个古怪又冲动的人,一方面,她有可能真的把钱留给了我,但另一方面,她也有可能把钱留给了孤儿院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脱口而出下面这些词句:“你该不会,呃,考虑借给我足够的机票钱吧?”
他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当然了,伙计。我还以为你都不会问呢!”
老天,我这是在玩什么火呢?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偶人吗?如果奶奶真的把遗产给了孤儿院,我要怎么还盖夫的钱呢?
“也许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不由自主地说。
盖夫不以为意:“不,你没问题的,伙计。实际上,现在这个时机再好不过了,我刚刚继承了我妈的遗产,我想要好好利用它。”
我们来来回回争辩了几轮,我真的不想欠盖夫这么多钱—要是奶奶一分钱也没留给我的话。但他的想法很坚定,他说我可以在未来二十年里随便什么时候还他这笔钱,分期付款或是怎么样都行。他说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的话,这笔钱其实也算不上很多。他还说反正他也欠我一个大人情,因为如果没有我,这家店也就活不到现在。他真是言重了。
被他这么一说,去南极洲的想法快速地在我脑海中扎了根。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英雄。我,勇敢的帕特里克,启程进行一次英勇的远征,为一个老妇人不安的灵魂带去平静和快乐。可我很快又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伙计,那小黛西怎么办?你不是要拿这笔钱给她治病吗?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好起来,那可远比把我送去地球的另一端重要得多。”
但他依然不为所动。他说黛西现在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治疗方法,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依然觉得内疚。“如果没有办法治疗,那好吃的好玩的呢?”我不愿意黛西因为我而错过生命的乐趣。
“黛西有的是好吃的、好玩儿的,而且我们有足够的钱给她买更多。你就闭嘴吧,去订你的机票去!”
我不再和他争论了。我要去和薇若妮卡奶奶和解。
南极,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