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坠岛
“他可以住在我的房间,”回房的路上我坚定地对特里说,“我们可以给他搭一个小巢。”
“薇若妮卡,你先进去把他安顿好,我去看看能不能在储藏室给他找点什么鱼。我们得尽快给他找点吃的。”
小企鹅依偎在我的身上,他的双脚无力地下垂,头靠在我的胸前。我抱着他一边穿过休息室,一边柔声细语地安慰着他,对迈克和迪特里希愠怒的表情视而不见。就在我关上自己的卧室门之前,我听到迪特里希对迈克说:“就随她去吧。反正那只可怜的小鸟很可能也活不长。”
我紧紧抱着这只“可怜的小鸟”。
“你不会死的。”我向他保证。他没有回应我。
我能把他放在哪里呢?我一边思考,一边轻轻地把他放到我的**。他一动不动地半卧在那里,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看到自己的空行李箱正靠在房间的一面墙上,我弯下腰—这让我的脊柱嘎吱响了一声以示抗议—提起最小的那个箱子,摊开放在床角,又拿来那件带金色纽扣的绿松石色羊毛开衫铺在里面,把这个毛茸茸的孤儿放了进去。他马上就趴倒了,臀部流出一点粉红色的**。
“不用担心这件羊毛开衫,”我告诉他,“我还有两件其他颜色的。”
他看起来毫不内疚。要是我能读懂企鹅的面部表情(我相信我可以),我会说他表现出来的完全是困惑。他像只毛绒玩具一样松软,真的很难相信他不是一只毛绒玩具。我在**坐下,就在他旁边,抚摩着他柔软的身体,试着安慰他。以后我会出去收集一些石头、贝壳和地衣,让他更有家的感觉。
特里端着一碗味道刺鼻的粉红色糊状物进来了。“噢,看来你已经牺牲了一件羊毛开衫,”她说,“其实我们可以给他条旧毯子的。”
“这完全不要紧。你给他拿了什么吃的?”
“金枪鱼罐头。我加热过了,还加水搅碎了……希望他会喜欢。要是能给他喂下去的话,这肯定会对他有好处的。”
她也紧挨着箱子在**坐下,箱子现在正好在我们中间。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小的注射器,说:“从实验室拿的。我们先试试这个吧。”她把糊糊装进注射剂,在他的喙前面晃了晃。他完全不感兴趣,他现在依然处在半昏睡的状态。
他真的想要活下去吗?我问我自己。我完全没多想就认为他是想的,这完全不应该。
“正如我担心的,”特里说,“我们只能强行喂进去了。”
我仔细端详着那盆令人作呕的糊糊,说:“我希望我们不用为他反刍食物。”这个时候,我开始怀疑我对这个可怜小家伙的感情深到了什么程度。
“吃吧,帕特里克!”特里继续哄他。
可小企鹅依然对食物提不起任何兴趣。他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吃吧,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吃呀!”我也开始催促道。
特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掰开他的喙,他还没来得及抵抗,她便把这糊糊往里面滴了几滴。她合上他的喙,小帕特里克扭动着挣扎了几下,便开始大口吞咽起来。我们看着那食物团块从他的脖子上往下移动,然后安全地到达了肚子。有一瞬间,他似乎因为我们的放肆行为而感受到了侮辱,可突然间又明白了两件事情之间的关联:他饿了,而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因此这件不体面的事可以归结为一件好事。他自己大大地张开了嘴,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还要吃。
特里转向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好啦,第一次尝试成功!”
我也高兴地拍起了手:“这真是太好了!噢,特里,你太棒了!”
“这没什么。”她谦虚地说,一边把碗放在**,一边把注射器递给我,“毕竟这是你的小企鹅,你来喂吧。”
无须她再多说。我用注射器吸起不少鱼糊糊,推进帕特里克张开的嘴里。这一次他更加急切地咽了下去,然后再次张开嘴。
我们轮流给他喂食,他吃得好的时候,我和特里会握手。
“谢谢你,特里。”
“谢谢你,薇若妮卡。我很庆幸你的坚持,他绝对值得我们做这些。是不是呀,小帕特里克?”她对我们的这个新成员说。
他看起来已经强壮了些。我确信我看到他明亮的眼睛里燃起了决心的火花,那是十分顽强的意志。他的确是想活下去的。他会付出最大的努力。他很渴望去挑战困难。
我不是这里唯一固执的人。
我还是会每天去栖息地看其他的企鹅,但只去一小会儿,现在企鹅帕特里克才是我最关心的。现在我知道基地的所有鱼类分别都在哪里。除了金枪鱼,这里还有冰冻鳕鱼、鲱鱼和鱼柳。把鱼解冻后,我会根据需要去除鱼皮、骨头或者鱼柳上裹的面糊,在烤箱里加热,小心地加水搅碎,然后用注射器直接喂进帕特里克的嘴里。成为对这么一个小生灵有用的人,给我带来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特里说要想办法去给他找一些磷虾,因为(反刍过的)磷虾才是野生企鹅会吃的食物。这附近某些岛上是有渔民的。“我通常不会去和他们打交道,”她告诉我,“我对他们的态度有些矛盾,因为过度捕捞是对企鹅未来的一大威胁。不过,如果这能帮助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一天比一天强壮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箱子里的绿松石色羊毛开衫上。我已经把箱子从**挪到了地上。他喜欢摆弄羊毛衫上的金色纽扣,我想他就像人类的孩子一样,对那些圆溜溜、亮晶晶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现在他可以在我卧室的地板上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还能短途突袭进入休息室。当然,他没有办法自己开门,也不懂得如何敲门。想出去的时候,他就会紧紧地靠在门上等着。这让我很紧张,因为要是有人突然从另一边开门他就有被压扁的危险,有一次迪特里希开门的时候就差点把他压死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建议大家在每次开门前都应该喊一句“企鹅在吗?”。可是,人类的记性实在是靠不住。
特里说,不能让他得旷野恐惧症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我们必须让他在基地四处游**。出于这个考虑,我接受了基地里大多数的门必须保持敞开这个现实。刚开始我觉得这很困难,让我很有压力,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企鹅帕特里克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自由,随心所欲地四处游**。
不幸的是,帕特里克与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类一样,毫无基本的卫生常识。基地里经常会发生小事故,我们不得不用强力洗涤剂和拖把。要是艾琳也在,这项工作就该是她的了,可她不在,而那三位科学家大部分时间也不在,这项工作便由我承担了下来。我实在不喜欢提着一桶水到处走,但不得不这么做。令人惊讶的是,我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一挑战的时候竟没有一丝怨恨。
更令人惊讶的是,我的小企鹅似乎喜欢上了我。要是我把他放到**,他就会爬进我的臂弯,靠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任何一个小动物都会寻找温暖的东西来抱抱,可我依然禁不住满心欢喜。毕竟,这一次,这个东西是我。
他的下体弄脏的时候,这可爱的小家伙甚至不介意我在盆里给他擦洗,他似乎认为这是一种游戏。他的头在水中上下摆动,喙张开又合上,真是迷人。他还会抖动全身,任由水滴四处飞溅。我柔和地责备他把我弄湿了,却不可能真的对他生气。
特里依然和我一起喂他,但她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她总是一回来就冲进我的房间,看看帕特里克的情况,有时她还会给他测量身体数据和体重。她经常给我们拍照片,放到她的博客上。
“你注意到了吗?”昨晚吃饭时我问她,“他知道他自己的名字,每当我们说‘帕特里克’,他就会展开侧鳍,睁大眼睛,有时还会张开嘴。”
“是的,我注意到了,”她答道,“我们的确经常叫他的名字。”
“有时候你会叫他‘小香肠’,”我指出,“但他没有反应。他只认识‘帕特里克’这个名字。”
“他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名字,”迈克一如既往地坚持,“你听说过巴甫洛夫的狗吗?”
“倒是有点耳熟。”我答道。
“哈哈,真是滑稽。”
迪特里希接过话来,他解释道:“薇若妮卡,你应该记得,巴甫洛夫在喂他的狗之前总会摇响铃铛,狗于是很快就开始把声音和食物这两样东西联系起来,因此,一段时间过后,只要你摇一下铃铛,狗就会流下期待食物的口水。你的帕特里克情况可能和这差不多。小企鹅的听力非常好,他们能在栖息地震耳欲聋的环境中分辨出自己父母的叫声。你是帕特里克的代理父母,而你每次喂他都会叫他的名字,所以他这么快就能分辨出这个词也就不足为奇了。”
迈克点点头,说:“这不过是一种原始的反应罢了。”
迈克这个人,总是隐藏自己性格中柔情的一面。他管帕特里克叫“那只鸟”。从一开始他就非常肯定我的小企鹅会死,而我们都知道迈克不喜欢被证明是错的。可是有时候,当他认为没有人会看到的时候,我也发现过他给我们的新成员喂一点食物什么的,他的脸上还出现了最罕见的东西:温柔宠爱的微笑。
特里的企鹅日记
2012年12月26日
哈,今年的圣诞节可真是有意思!我们举行了非常有象征意义的仪式:在迪特里希的CD播放器的助兴下,吃了一顿像样的圣诞晚餐,晚上还玩了桌游,唱了颂歌。但最大的新闻是:我们现在有了一只小企鹅!他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不幸的是,这在吊坠岛上很常见。虽然我们通常不会考虑自己来照顾这么小的企鹅宝宝,但现在我们有了帮手,薇若妮卡也特别希望能帮助他。研究他的行为并监督他的进步将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这只小企鹅(我们给他取名叫帕特里克)是个勇敢的小伙子。上周刚来的时候他还只有510克,可现在他的体重几乎已经是那时的两倍了。你们看,这是一张他和薇若妮卡待在一起享用他自己的圣诞大餐的样子—那是用磷虾和鲱鱼特制的。他愿意尝试任何事情,比如(为了拍照)戴上派对帽—才不像薇若妮卡!
我们的规矩是不干涉阿德利企鹅们的生活,但帕特里克是个例外,他在薇若妮卡的陪伴下看起来也很开心。我想你会同意,这样跨越物种的感情是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