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坠岛
正如特里推测的,顽固的迈克完全不接受这个主意。
“你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是失心疯了吗?”
迪特里希也同样坚定:“不,特里。我们说过不能做这样的事。”
特里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轻轻拉开她派克大衣的拉链,露出紧紧缩在里面的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们看看他吧!试一试没有害处的。再说我知道很多人会赞同的—全世界所有读过我博客的人。这只小企鹅可以成为我们所做事业的代言人。”
“一只驯养的企鹅?一只人工喂养的企鹅?怎么可能!我们可是科学家,特里,你不要忘了这一点。我们是环保主义者,我们反对人类干涉—不惜任何代价。对不对,迪特里希?”
迪特里希点点头,说:“没错,这是我们的共识。”
企鹅宝宝将他的喙探了出来,然后是整个脑袋。他对自己的困境毫无感觉,只是用又大又圆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我们。他张开了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很快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地挤出了某种像是管道噪声的哀怨声音。
迈克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看他,又不由自主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头。
冷酷无情的迈克会被他融化吗?
“特里,你真是不可理喻。”他的语气依然不善,但也绝对不是刀枪不入的冰冷。他抬起头来,又说:“你真让我惊讶。你知道答案只能是反对。”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决定还是不要说了。我在努力压抑自己心中涌起的强烈感情,正如过去我竭尽全力去做的那样。我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能做到自我控制,那将是我最好的同盟军。我不介入成功的可能性更大。我观察着迈克和迪特里希。想当年我也有过轻易就能达到目的的阶段:只要瞪大眼睛,噘起小嘴,任何男人都会拜倒在石榴裙下,心甘情愿为我办事。而现在我再做什么似乎起到的都是反作用,唯一剩下的筹码就是我的钱包。可面对眼下这样特殊的情况,那个也不管用。
而特里,她可以搞定他们。她要是能把眼镜摘下来,扑闪扑闪睫毛就好了。她当然无法和我当年相比,做不到像我那样,应对最直接的挑战,但我相信,她也可以摆出羞赧的姿态达到目的。唉,她完全不懂这个。她现在正皱着眉头,样子难看死了。
“拜托,迪特里希,好好想想吧!这也能给我们一个近距离研究企鹅幼鸟的机会,我们可以了解到超多的细节。”
“你太不理性了,特里,”迪特里希说,“我们并不需要这样的信息。我们研究的是整个物种的生存状况,并没有时间去给某一只企鹅当保姆。”
“话是没错,可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摇摇头:“对不起,特里,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企鹅无力地垂下头,似乎知道了自己不够重要。我猛地咽下一口口水。只有我,薇若妮卡·麦克里迪,一个不受欢迎、爱管闲事的老太婆,愿意帮助他。我心中又一次涌上一种奇怪的绝望感,那绝望是如此强烈,我真想冲着迪特里希和迈克尖叫。我想把他们俩人的头撞到一起,让他们明白每一个物种都是由个体构成的,个体才是最重要的。正是由于他们这样的人挑起了战争,成千上万热爱和平的人才会为了所谓的“高尚”事业而牺牲。历史会告诉我们,这一方赢了,那一方输了,可现实却是没有人是真正的胜者。还有,在这个过程中被屠杀的成千上万的男人、女人和儿童呢?就没有人关心他们吗?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每一个人。
而这一只企鹅也很重要,至少他对我很重要。
他又抬起了头。他还那么小,一个朋友也没有。在这一刻,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他的安全更重要了。
特里叹了口气,显然也十分难过。是她把他带回家,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了他,她已经对他有了感情。
“拜托了,迪特里希。”
他摸着自己的胡子,压力很大的样子。“这样吧,我们投票表决。”
迈克以他那满是偏见叫人厌恶的方式总结了情况:“好,我们是要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一只企鹅,动不动就熬到半夜,搞得筋疲力尽,自己对他产生感情,也让他完全依赖我们,还是一切顺其自然?”
“你的意思是,让这宝宝去死。”我插话了。
“宝宝?这不是一个人,薇若妮卡。”特里提醒我。
迪特里希不耐烦地举起一只手,说:“好了,够了!事情我们都了解。谁愿意照顾这只小企鹅?”他问。
我马上举起手,特里也举起了手,也只有我们俩。
迈克拉着一张臭脸:“薇若妮卡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她没有表决权。”
迪特里希没搭理他。“谁投把他放回去?”迈克举起手。我们的目光转向迪特里希,他也缓缓举起了手。
“抱歉了,二位。我知道他很可爱,但我们实在没有这个时间和资源。”
“就是!总结得再精辟不过了。”迈克说。
特里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怒:“这算什么?男的一边,女的一边?”
她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只小企鹅还从她的派克大衣里探着脑袋。
我跟着她出去了。“你要去哪儿?你要做什么?”
“杀了他。”
我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什么?”
“我要用石头砸他的头。这是最仁慈、最快速的方式,总比在饥饿寒冷中慢慢煎熬等死要好。”
我目瞪口呆:“你不能那么做!”
“相信我,我也不想啊,薇若妮卡。我一点也不想,可我没有选择。男人们都发话了。”她痛苦地回答。
我把她拉回来,说:“是,没错,男人们都发话了。可是你需要马上服从吗?你马上就要成为这里的老大了,为什么不体现一下领导力,坚持一下呢?”
“要救这个小家伙,我们需要所有人的支持。”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听天由命的味道,“我自己也知道,但是这在科学上是不合理的。”
我要失去这个同盟了。她继续朝外走去。
“不!”我尖声叫道。
“薇若妮卡,请你不要再为难我了。我很抱歉,我不该给你希望的。”
“你没有错。我不接受这个。科学上合理,是吧?好吧,让所谓的科学下地狱去吧。科学可以用任何它觉得好的方式来打它自己的脸,让自己毁容。我一点也不在乎。这群可悲、病态、残忍的王八蛋!”我现在非常生气。
“薇若妮卡!”
我把我的拐杖扔到一边,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衡。“正如迈克所说,你是个科学家,没错,但我不是。把企鹅给我吧。”
她呆呆地看着我。
我向她伸出手:“来吧,把他给我。我自己照顾他。”
“薇若妮卡,你不能那么做。”
“我可以,特里,我可以。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决定好了。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不管要付出多少。”—即使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至于你,如果你愿意,当然也可以帮帮我。”我又补了一句,“不是作为科学家,而是作为朋友。”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居然会说出“朋友”这个词。
特里的眼镜上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的嘴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摸着小企鹅的头。接着,又突然以最快的速度,双手抓起他,将他送到我的面前。
“你的企鹅,你负责?”
“没错!”我接过这个小家伙,抱在自己胸前。他的动作很微弱,仿佛就是一个由侧鳍、脚板和一团绒毛组成的小包裹。他把头靠在我的胸膛,我似乎让他很放松。我的心都要膨胀起来。现在我是真的把他抱在怀里—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似乎很不合理,但我不得不说—我绝对不可能放弃他。
特里在旁边看着,拼命忍住眼泪。她捡起我的拐杖,递给我,自己也靠了过来。
“我会帮忙的,我当然会帮忙的,”她低声说,“作为朋友!”她挤出一个顽皮的笑脸,又说,“薇若妮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让我做了一件完全违背逻辑和我受过的专业训练的事。”
“你只是服从了你内心的善良。”
“你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力量。”
“我知道。”
她又摸了摸小企鹅,说:“万一他没能挺过来,请不要太难过。”
“万一他没能挺过来,至少我知道我们尽力了。”我对她说。我觉得不可原谅的事,并不是尝试过后的失败。
“我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她问。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可我无法大声说出那个名字。这时另一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那是个最近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帕特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