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帕特里克(1 / 1)

博尔顿

好了,奶奶和那个叫乔万尼的家伙是一夜情吗?是他让她怀孕的吗?他是个坏人吗?她会把哈里的事情写出来吗?我拿起日记,继续翻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阅读,寻找答案。

1941年8月15日,星期五

邓威克堡

有几个女孩假期也待在这里,我是其中之一,我只有周末才会去玛格丽特姑妈家(那只是因为她必须做出些姿态来表明她在管着我,否则上帝会生气的)。两个讨厌的老师菲尔波茨小姐和朗小姐整天都在邓威克堡监视我们,但我总有办法避开她们。我要是想去见我的乔万尼,就必须避开她们。周六在市场的幽会已经不够了。我挑拨这两个老师,告诉其中一个我病了,告诉另一个说我的姑妈要求我去阿格沃斯。我让她俩很困惑,但她们又懒又笨,根本不知道我其实是偷偷溜出去见我的情人。

这是我生活的新篇章,它跟我以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样。我在一片充满魔力的海洋里游泳,我光荣地、激动地、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爱情里!

幸运的是,乔万尼得到了伊瑟特科特农场的信任,可以自己开车出来。他很擅长找借口,这样便可以在约定好的时间、地点来和我见面。我出了校门后,便沿着乡间小路步行几英里,去到秘密的约会地点。我只选择最浪漫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是我从牛奶车的路线里找出来的。有时我们会约在一棵茂盛的橡树下,有时是在散发着干草香味的谷仓里,有时在遍地雏菊的河岸边。有时我们的见面只有几分钟,隔着篱笆互相亲吻,在对方的耳边诉说。想念彼此的时候,我们会在石头下留下情书,用一朵蒲公英作为标记。

与乔万尼的联系越困难,我似乎就越渴望得到他。在菲尔波茨小姐为学生们安排的编织课、打扫和枯燥的学习中,我做着白日梦,坐立不安。在吃饭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想和其他女孩说话。我活着只是为了下次再见到乔万尼的那一刻。

上次我们约会时,我故意躲在一棵树后面,观察他以为我不会出现时的反应,他看上去是真的垂头丧气得很……直到我开始唱歌,他的眼睛里才闪现出光彩!

“薇薇,你来了!真是极好的!”他高兴地叫起来,把我搂在怀里。

我爱他奇怪的英语用词,特别是他很喜欢用“极好的”这个词,连我自己都开始经常用它了。

“如果你能再吻我一下,那真是极好的。”

“要是你能解开我的上衣纽扣,那真是极好的。”

“要是你能慢慢但坚定地把你的手放在这里,这里,那真是极好的。”

他总是乐于照做。

当我感受到乔万尼的肉体与我的肉体贴合,所有的战争、仇恨和伤害全都消失了。我们在一起,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1941年8月25日,星期一

邓威克堡

昨天玛格丽特姑妈去教堂了,我和乔万尼整个下午都待在一起。我们在草地上漫步,身旁开满了我们的定情花蒲公英。有一些小花还是明亮的黄色,更多的则已经盛开了。我们手拉手走着,成千上万个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在微风中飘**,就像阳光下飘洒的节日纸屑。我趁这机会向乔万尼问起了他的生活。

乔万尼是1923年出生的,所以他现在十八岁(比我大三岁,但他以为他没有比我大这么多,因为我告诉他我十七岁了)。他和家人关系都很亲密,尤其是和他妈妈。

“我被征召入伍的时候,妈妈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下来,像海一样!这样离开家对我来说就更加困难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我自己从伦敦撤离的时候看到的妈妈红肿的眼睛。我把这段回忆抛到脑后,问乔万尼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军旅生活。

他说,适应新生活之后,他和战友们互开玩笑还挺开心的,但他对战争一无所知。他们整个排被送到利比亚之前,他只接受了最最基本的军事训练。

我试着去想象,但我并不知道利比亚在哪里。“你害怕吗?”

“害怕,”他摘下一朵蒲公英,把那白色的小绒毛吹向空中,“我害怕杀人,也害怕被别人杀了。”

可他连一枪都还没有来得及开,英国军队就突袭并俘虏了他们整个排。所有的士兵首先被送到埃及的战俘营,然后到伦敦,最后分散到了英国各地。他最终被分配到的营地就在离伊瑟特科特农场大约15英里的地方,是一片金属结构的半圆营房,那里关押着来自意大利各地的几百名战俘。

“我以为成为战俘的生活会非常非常糟糕,可事实上倒也没有那么难。你们的国家失去了很多人,很多工人。现在越来越多的妇女投入了工作,可还是不够。英国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所以,你看,我们意大利人是战俘,但只要我们工作,他们就愿意给我们报酬。我们能得到香烟、食物、一点点自由。所以当他们问我们是否愿意合作的时候,你猜我们会怎么说?”

“你们会接受的。”

“我的一些意大利朋友认为,如果他们接受了这样的条件,墨索里尼总有一天会开枪打死他们,所以他们不干。但这些人还是会被派去工作,只是一批一批地还有人盯着罢了。我同意了,所以我可以待在伊瑟特科特农场,还能得到一些自由……而我还得到了这个极好的额外奖赏—”他伸出一根温柔的手指抚摩我的脸颊,用惊叹的语气说,“你的脸,你这张如此美丽的脸。”

我很可笑地不断发出愉悦的低呼声。

亲吻过后,我向他要了一绺头发。我今天特意带了剪刀,我轻轻剪下他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塞进吊坠盒,和爸爸妈妈的头发放在一起。

乔万尼似乎被我的行为感动了。

“薇薇,战争结束以后,你会去意大利和我一起生活吗?”

我注视着他,他站在那里,羽毛般的蒲公英种子飘**在他周围,就像跳舞的精灵。

“嗯,”我说,“一定。”

“噢,薇薇,我亲爱的宝贝!”他叫起来,把我搂在怀里,“……可是,你会不会想留在自己的国家?”

我做了个鬼脸,说:“一点都不。噢,不,完全不想。”

“那我就带你去看那些美极了的广场和喷泉,我们在橄榄树荫下漫步—”

“橄榄树是什么?”我问。如果有一天我生活在了意大利,我一定会了解更多的。

“橄榄树?当然就是结橄榄的树啦!”

“那橄榄又是什么?”

“噢,薇薇,我的宝贝。有很多种不同的橄榄,有绿的、黑的、紫的,大概这么大—”他比画给我看,“它们又甜又苦,吃到嘴里就像是阳光和泥土,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它们吃起来就是年轻的味道。”

我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说:“我真是爱极了你。”

1941年9月4日,星期四

邓威克堡

新学期又开始了。这没关系,我依然很擅长逃出学校。可是我很担心。今天,为了去见乔万尼,我逃了地理课,沿着小路冲向灌木丛的边缘。我们约定在那里见面,可是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等了半小时,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为了确保没有遗漏,我翻遍了这一片的每一颗石子。我知道对他来说,不是每次都能顺利跑出来,但我还是很生气。下雨了,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头发都贴在了脸上,我感到非常疲惫,心烦意乱。

1941年9月30日,星期二

邓威克堡

恐惧。我只感觉到恐惧。恐惧就像腐臭的**,水位一天天升高,淹没了我的每一个念头。我已经有好几周没见过他了,他周日也不在市场了,霍华德先生也不在了,所以我也没法问他。乔万尼知道我住在哪里,知道玛格丽特姑妈家在哪里,如果他真的想联系我,就肯定能找到办法的不是吗?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难道他遇见了别人?他是不是爱上了伊瑟特科特农场的某个乡下姑娘?我没怎么注意过她们,但我记得其中有一个还挺漂亮的。我对男人实在是知之甚少。

不,我不能,也不会相信我心爱的乔万尼会对我不忠。那么,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呢?他是不是—会不会—死了?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不过,为了做好最坏的准备,我强迫自己想象了他死亡的每一个血腥细节。什么都不知道是最痛苦的。我倒是可以试着去问问珍妮特,但她现在那么讨厌我,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乔万尼,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的爱人?我好想你,想你想到要呕吐。

1941年10月11日

阿格沃斯

“当悲伤来临时,它从不一个一个地来,而是成片成片地。”

今天下午,我终于在市场上找到了霍华德先生。他告诉我乔万尼所在的战俘营被征召去做其他与战争相关的工作,所有的囚犯都被转移了。

“很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悲痛。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我的乔万尼。

我太累了,精疲力竭。

1941年10月31日,星期五

邓威克堡

我注意到一件事,这让我害怕。虽然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但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大了起来。

我现在是个女人了,我应该早点意识到这个问题。

爸爸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我呢?他们会被吓坏,会感到羞愧吗?可是,会发生这样的事都是他们的错。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现在乔万尼也离开了我,每个人都离开了我。

今天,我打开我的吊坠盒,把里面的三缕头发扔掉了。我把它们从宿舍的窗户里扔了出去—可很快又及时把它们捡了回来。刚把那些头发安全放回到吊坠盒里,我就冲进了厕所。我吐得很厉害。

我听说坐在浴缸里边泡热水澡边喝杜松子酒可以打掉孩子,可学校和玛格丽特姑妈家都没有浴缸,更不可能有杜松子酒。星期六我本打算从阿格沃斯教堂偷领圣餐酒,希望那玩意儿能奏效,可酒瓶都锁在法衣室里。

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伤害我自己了。每天早晚,我都把自己锁在浴室,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肚子,直到疼痛让我无法忍受为止。可这到目前还没有任何作用。那婴儿决心要黏在我的身体里。

1941年12月10日,星期三

阿格沃斯

我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无法想象。我现在是被关在玛格丽特姑妈家卧室里的囚犯,只能通过写作来对抗恐惧,所以我要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写下来。

一切都是从早上开始的。我在去上数学课的路上撞到了诺拉—是真的撞上了。碰撞发生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满腔怒火,像只野猫一样向我扑过来:“哈里说你挑逗过他,但他什么都没对你做。他说谎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把我推到墙上:“你和他一起做了,是不是?你个小**!现在你肚子里还有了他的私生子!”

我被她的恶毒吓到了,没有回答。

诺拉伸出手指戳着我的脸:“你就是控制不了你自己,是不是?”

她的皮肤变得潮红,雀斑似乎爬满了整张脸。我的拒绝回应使她更为光火。

“等我收拾完你,看你还能有多漂亮!”她大喊大叫着,挥舞起拳头。我也开始反击。

在我俩制造的一系列猛烈拍打声和刮擦声中,我听到走廊上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随之传来的是菲尔波茨小姐的声音:“姑娘们,姑娘们,住手!快给我住手!”

她把我们拉开了。我们彼此怒目而视,气喘吁吁。诺拉的鼻子在流血,头发从发网里散落出来。我能感觉到自己左脸颊上有深深的抓痕。

菲尔波茨小姐领着我们走上楼梯,来到校长办公室。哈里森小姐在办公桌前抬起头,对我们的出现很是惊讶:“你们可吓坏我了,姑娘们。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呢?”

诺拉一边呻吟着,一边还用一块发红的手绢捂着鼻子,说:“我很抱歉,小姐,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我很生气,因为—”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指责和自以为是,“—因为她对我男朋友的所作所为。”

校长转向了我:“这听起来可不太好,薇若妮卡。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高昂着头,不去理会脸颊的刺痛。我决定坚持我的策略,什么也不说。

诺拉插话道:“校长,您看看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可以告诉您为什么,她怀孕了。”

女校长的声音变得又高又尖锐:“这是真的吗,薇若妮卡?”

我没有办法否认。

“你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真是难以置信,真是—太荒谬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听起来像在尖叫。“十五岁就怀孕了,十五岁啊!你让我恶心,薇若妮卡·麦克里迪。在现在这样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我们为了你们殚精竭虑。没错,你的遭遇很可怕,眼下时局也很艰难,但这也不是一个正派的女孩子该做的事情。你的忠诚感哪儿去了?对这所学校的忠诚感,对你父母的忠诚感,对照顾你的可怜老姑妈的忠诚感,都哪儿去了?”

我理应感到懊悔和谦卑,可我没有。我现在肆无忌惮。

“你不可能再留在这所学校了,”她继续道,“你让我们大家蒙羞。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好姑妈,让她马上来接你。”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诺拉死死地瞪着我,满眼都是恨意。

她们给玛格丽特姑妈打了电话,但她没有来接我,而是指示我自己去她家。我只好步行四十分钟去了公交车站,然后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了车,最后步行穿过整个阿格沃斯。

我到的时候,我那最亲爱的姑妈正等在门口。

“别想踏进这房子一步。”

“拜托了,玛格丽特姑妈,我累了。”

“累了?那是谁的错呢?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值得信任。卑鄙、忘恩负义的姑娘,肮脏、恶心、邪恶的姑娘,居然做出这等事来,让你可怜的父母蒙羞,让我蒙羞。”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久。她还给伊瑟特科特农场打了电话,想逼哈里娶我。当然,他没同意。

“我也不想嫁给他,”我说,“就没有人想问问我的意见吗?”

“他赌咒发誓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用一种极其粗鲁的方式告诉我,他拒绝抚养这个—他在这里用了一个词,我可说不出口—这个别的男人的孩子,他发誓说他没有碰过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哈里·德兰维尔吗?”

“不是。”

要不是那天晚上我挣脱了他,还朝他脸上啐了口唾沫,这孩子可能就真是他的了。可并不是,而我对此万分庆幸。

“愿上天宽恕你,姑娘!你和几个男人约会过?如果不是他,那到底是谁?”

我直直地看着她说:“一个比哈里强十倍的人。一个我全心全意爱着的人。姑妈,你不用担心,因为战争一结束,我们就要去国外住了,而且马上要把我们的孩子从这里带走。”

我们的孩子,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天下起雨来,雨点开始重重地砸在我的头发和肩膀上。姑妈极不情愿地让开一条缝,让我进去了。

“他是谁?”她问。

“他是个士兵。”

“可是你又怎么会认识一个士兵?”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说:“事情本来没有好坏之分,是思想使然。”但她完全听不懂这句话。

“你什么也不许吃,薇若妮卡—什么也不许吃,除非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已经失去了足够多,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我的爱人是一个好人,一个高贵的人,”我用无比尖锐的声音回答,“他为自己的国家而战。”

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问道:“德国人?”

“意大利人。”

她的脸扭曲得厉害,我从未见过这样无声的愤怒。

我是如此渴望乔万尼,只要我能和他说说话,感觉到他的双臂再次抱住我,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1941年12月11日,星期四

修道院

昨天我写日记的时候,姑妈就在楼下打电话。一个小时后,一辆奥斯汀7系列小轿车停在了姑妈家门外。

她们允许我带上了几样东西:我的日记,我的吊坠盒,还有衣服。我上了车,司机(一个穿着朴素毛衣的矮矮胖胖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真幸运,我们还有汽油。”她边说边发动了引擎。

“幸运?是吗?”我平静地说。

玛格丽特姑妈没有出来跟我道别。

我的新家就像一座监狱,里面有质朴的白墙,硬邦邦的椅子,十字架,还有嘀嗒作响的时钟。我们这个地区没有母婴庇护所,所以玛格丽特姑妈咨询了她的教会联络人,找到了这家修道院,修女们愿意暂时照顾我。这对姑妈来说再好不过了,她会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她将不必再为我而感到良心沉重,现在她可以继续平平静静地过她那乏味的生活了。

1942年1月1日

新的一年开始了。谁会想到我怀孕了还住在修道院里呢?

我不喜欢这里。在学校里我被当作孩子对待,在这里我被当成一条狗。修女们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厌恶,同处一室的时候,她们都会绕过我,避免任何肢体接触,好像碰到我就会被弄脏似的。我应该感到羞耻才对,可我的精神觉醒了,我一点也不羞耻,我只感觉到愤怒。

每天早上我都被迫去小教堂做礼拜。她们叫我站着我就站着,叫我坐下我就坐下,叫我跪下我就跪下,可没有人能控制我的大脑在想些什么。我只祷告一件事:我希望我的乔万尼会回来找到我,带我和他一起去意大利。

做礼拜十分无聊,但至少可以让我从无休止的工作中解脱一会儿。她们要求我擦洗地板,在洗衣房干活儿,按照修女们的习惯洗衣、拧干,这些工作让我的手又红又痛,我总是疲惫不堪。一个瘦骨嶙峋、愁眉苦脸的女人被派来监督我,她叫作艾米莉亚修女,她几乎从不掩饰对这份工作的厌恶。

昨天我很强硬地问她:“为什么我必须为你们做这些?”我连整个胳膊肘上都全是肥皂泡。

她双手紧握,摆出一副疲倦而耐心的样子,说:“智慧而慷慨的院长嬷嬷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她知道物质世界往往反映了精神世界,清洁工作可以净化你的灵魂。”

“我没有灵魂。”我反驳道。

“可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

“我没有灵魂。我没有灵魂。我没有灵魂。”我一边在洗衣板上拍打着湿衣服,一边跟着节奏哼起来。

我又给自己树了一个敌人。

我一点也不怀念玛格丽特姑妈、我的同学和我的功课,但我确实怀念以前还能享有的那微薄的自由,我怀念开阔的乡村,我仍然怀念我和乔万尼的幽会。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念爸爸和妈妈。

1942年4月24日,星期五

我在这里也没写什么,对吧?写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只是为了写而写,因为我很无聊。我真希望一切赶紧结束。

我再也不用洗衣服了。我被关在一个又小又黑的房间里,三个修女轮流来探望我,确保我还活着。她们给我送来白面包、鸡蛋粉、炖菜和肉汤。她们一直盯着我,看我是不是从**跑开了。我尝试过打开窗户,但窗户被锁起来了,钥匙也被拿走了。她们似乎下定决心不让房间里有新鲜空气和阳光。

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我自己的,它是一股新生力量的载体,没有人能够阻止。在我体内扩张的那个球根状生物撑开了我的皮肤,我不管转向哪个方向都很难受。偶尔能够入睡的时候,我会梦见爸爸妈妈和我亲爱的乔万尼,他们都从我身旁巨大的山坡上滑了下去。我从梦中惊醒,大声呼唤着他们。但我不会软弱的。我不会哭。

在我目前生活的这个封闭世界之外,战争依然在肆虐。玛格丽特姑妈从来没有过音信。

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再像自己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肚子里那个飞速生长的小生命把我的生命都吸走了。我试着把自己圆圆的肚子想象成一个小人,他的未来向远处延伸,充满希望—可我做不到。我只想让它赶紧离开我的身体,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可能到那时我的脑子才能重新转起来。

1942年5月4日,星期一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再孤独。我是一个妈妈了!我有一个可爱的小宝贝,让我去爱他。要是我自己的妈妈在这里看着他就好了!还有爸爸,爸爸肯定会喜欢他的。还有乔万尼,我能想象他把我们的小儿子高高举过头顶、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的样子。我真希望他也在这里。

流血和疼痛是真的很可怕,天崩地裂那样的可怕。不过,我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了,因为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我有了他:一个新的生命,我自己的孩子。他的小脸红红的,扭来扭去,但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我惊叹于他小巧的手指和脚趾。每当我看着他,都会被一股极端的爱意所震撼。这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爱,它是那般汹涌强烈……但又如此温柔,简直让人痛苦。

“你……有点像一块橡皮……太奇怪了……可你超可爱!”我低声对我的孩子说。他朝我咯咯地笑了笑。

我决定给他取一个意大利名字,但我只知道两个:乔万尼,还有他父亲的名字。

“恩佐,你叫恩佐好吗?”我问他。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我想他喜欢这个名字念起来的断音。

我找到莫莉修女剪脐带时用过的剪刀,轻轻剪下恩佐的几缕黑发,放进了我的吊坠盒。

就在这儿,在你爸爸的头发旁边,小恩佐。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我亲爱的意大利男孩。我相信你会的。

1943年1月1日

又是一年过去了,又是一年开始了。我十六岁了,还住在这个修道院里。恩佐和我过得还不错,我们互相照顾。还不止如此,我们让彼此快乐。我再也不孤单了。

“现在是你和我一起对抗整个世界呢,我亲爱的小宝贝,”我轻声对他说,“直到你爸爸来。等你爸爸来了就好了……”

修女们并不太注意恩佐,我又开始在洗衣房工作了,我总把他带在身边。大部分时候他会在摇篮里扭来扭去,咯咯地笑,或是伸出他的小手臂在空中挥舞出各种样子,就像是在演奏一个不存在的小提琴。我一有机会就把他放在地板上,看着他爬来爬去,四处探索。他笑的时候我和他一起笑,他哭的时候我就把他抱在胸前,直到他重新快乐起来。他把自己弄脏的时候,我就用大块干净的湿布条给他擦洗,擦得干干净净的。洗他的尿布成了我额外的工作,但比起那些愚蠢的修女,为他服务要让我快乐得多。

我常常会放下手里正洗着的衣服,冲过去抱起恩佐摇摇他。我给他唱“你是我的阳光”或是任何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旋律,他都很喜欢。他会用他的小手指抓住我的大拇指,紧紧握住或抓过我散落的一缕头发。我工作的速度是以前的一半。

可怜的恩佐没有任何玩具,但现在他有了,我用一只旧袜子给他做了一个木偶。一天夜里我熬到很晚,在上面缝了一张猫脸,它笑容很灿烂,还有毛线做的胡须。每次我把木偶放在手上,学着“喵喵”的声音,恩佐都会高兴得尖叫起来。

我还发现修道院里有个图书馆,那里面大多都是宗教书籍,但也有一些经典小说,我很喜欢。傍晚,我把儿子放在膝上摇着,大声读《劫后英雄传》,他瞪着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我,依偎着我,我的声音让他很平静。于是我给他讲述了关于他那个帅气爸爸的一切,说着我们三个总有一天会一起生活在意大利,吃着美味极了的橄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