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顿
继续读奶奶的日记之前,我用健力士啤酒武装自己。我不知道抽几口大麻是不是也会有帮助,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了。我正在努力戒烟,我甚至考虑把“小麻麻”和“小叶叶”还给茱蒂丝,这样就不会再有**了。
很晚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给自己倒上啤酒,在**躺下,再次翻开了日记本。
1940年11月20日
阿格沃斯
我很久没在这里写日记了。我写不下去。即使到了现在,那一切都还在我的脑海里一圈一圈地盘旋。那些可怕的小细节。门上“女校长”的牌子,哈里森小姐粗糙的皮肤,她那双小小的锐利眼睛,她不停地搓弄紧贴在自己颈背上的小鬈发。还有玛格丽特姑妈,她如幽灵般苍白,站在桌子旁边,显得那么僵硬。
我被叫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偷梅尔顿小姐粉笔的事情败露了。我甚至有那么一丝希望,作为惩罚她们会把我送回伦敦。然而并不是,恰恰相反,我听到的是那样的一个消息—非常可怕、残忍,无法想象……爸爸妈妈,你们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答应过我的。
我想对哈里森小姐和玛格丽特姑妈大喊大叫,说她们在撒谎,说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爸爸和妈妈不会……他们不可能……他们是那么爱我,他们绝对不可能这样对我。他们绝对不会让自己被杀,不管天上掉下来多少炸弹,不管世界上其他地方发生了多少爆炸、流血和燃烧。
哈里森小姐又一次戳向她那愚蠢的发髻,她说:“孩子,他们去了天堂。你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我对玛格丽特姑妈的恨达到了顶峰,但我永远忘不了她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说的话:“哭是自私的,薇若妮卡,眼泪显示的是软弱。他们不会希望你哭的。”
我仿佛听到爸爸的声音回**在耳边,他和蔼又坚定的声音。他最后一次看着我的时候说:“你要坚强。”
我咬紧牙关,咬得那么用力,我的舌头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我会坚强的,爸爸。为了你,我不会哭的。
以前不哭,现在不哭,以后也永远不会哭。
1941年1月1日
伊瑟特科特农场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而我,薇若妮卡·麦克里迪,众多与残酷命运搏斗的战时孤儿之一,还在这里竭尽全力地寻找生命的意义。现在,我必须好好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我是在伊瑟特科特农场跨的年。我从圣诞节开始就住过去了,是珍妮特主动邀请的(再说了,谁愿意和玛格丽特姑妈一起过圣诞节啊?)。德兰维尔一家一直都对我不错,他们甚至给我准备了圣诞礼物—一块肥皂。珍妮特说,这是为了防止我又混进猪圈。我的确经常去看望它们,除了它们还有奶牛。动物是我的朋友。可是,没有爸爸和妈妈的圣诞节又怎么能算圣诞节呢?
这个新年,我的愿望是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强。
昨晚我半夜醒来,珍妮特和诺拉都睡着了。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三个是睡一张床的。我从**溜下来,光脚踮着脚悄悄走到窗前。我打开胸前的吊坠,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两缕头发,那是我和我至爱的亲人之间仅存的联系了。它们躺在我的手掌心,沐浴在洁白的月光下,显得是那么平和安详。我举起这两缕头发,在脸颊上轻轻摩擦,想要听到爸爸妈妈的耳语。可我没法抓住那些已经逝去的东西,就像读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是真实的故事,当你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那感觉是如此尖锐而残酷。我的心又碎裂了一遍。
1941年1月28日
邓威克堡
天气冷得要命。每天早上洗衣服之前,我们都得额外花时间来打碎水面上的冰层。我真讨厌穿着睡衣和其他女孩一起颤抖着挨过那漫长的等待。早晨不光冷,还特别暗。昏暗的天色让人难以忍受。
为了对抗这阴郁的感觉,我故意表现得格外大声、格外活泼,珍妮特和诺拉都说我“真是个疯子”。我不会喋喋不休地诉说我的悲伤,她们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好吧,因为我是真的不想谈这个。我尽可能地和我的两个朋友黏在一起,这能让我暂时忘掉一切。我常常笑,对老师很粗鲁,违反学校的各种规定。
英文课上,我们开始学习《哈姆雷特》。我和哈姆雷特有很多共同之处。我们都失去了亲人,有点疯狂。和他一样,我也“装出一副性格古怪的样子”。我理解哈姆雷特,哈姆雷特也理解我。
我在伊瑟特科特农场度过了很多个周末,但有时候我还是得去玛格丽特姑妈家。谢天谢地,她还让我去上周六的舞蹈课。音乐就是我的生命线,我沉浸在庄严的华尔兹和欢快的狐步舞中。节奏让我快乐,它像涟漪般将那些黑暗的想法融化、卷走。
不过,我在阿格沃斯的其他时间都很凄凉。嗯,星期天去教堂的时候也是,因为玛格丽特姑妈总会无穷无尽地向我宣教。她喋喋不休地说啊说,说爸爸妈妈现在在天堂,他们在那里看着我,而我也必须尽我最大的努力升入天堂。听姑妈那意思,我要进天堂可不容易,要可怜的上帝老爷爷格外慈悲才有可能。
1941年4月23日
邓威克堡
到了阳光透过镶钻的窗户洒进来的季节,我们学校的人又开始往乡间跑了。我们在篮子里装满报春花,之后再坐下来,在盒子里铺上苔藓,再装饰上鲜花,到医院送给在战争中受伤的人们。
这段时间我常待在伊瑟特科特农场,对珍妮特的哥哥哈里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你不能说他长得有多帅,但他有他的粗粝的魅力。他非常高大强壮,人也很有趣。星期六的时候他打了一只兔子,我看不惯这种事,但后来德兰维尔太太把它的肉做成馅饼端上桌,我必须承认,我也吃了一些。在现在这样的时局下,你没法太挑剔食物。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想我是喜欢哈里的。毕竟,未来还是值得期待的。
1941年6月22日
伊瑟特科特农场
我现在十五岁了,但我感觉自己远比这个岁数要大。照镜子的时候,我觉得我看起来远远不止十五岁,至少比珍妮特和诺拉大吧。
昨天来接我们的不是哈里,而是一个高个子、黑皮肤、穿着泛黄的棕色制服的男人。
“嘿,乔万尼,”珍妮特说,“这是我的朋友,诺拉和薇若妮卡。”
“你—你好,珍妮特。你—你好,诺拉。你—你好,薇若妮卡。”他的笑容灿烂,说“你”字的时候发音特别重,念我的名字的时候一字一顿,“薇—若—妮—卡”。
我们一边爬上马车,珍妮特一边向我们解释:“乔万尼是来我家工作的新战俘。之前那个太不靠谱了,所以我们要求换了个新的。乔万尼,你是意大利人,对吧?”
他开心地点了点头。
在珍妮特的闲言碎语中,在马儿小跑的“嘚嘚”声中,我能听到他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着:“薇—若—妮—卡。薇—若—妮—卡。”我们到达农场时,他从路边采了一把新鲜的草叶喂给马儿,用他的语言轻声和马说话,抚摩着它的鼻子。我喜欢乔万尼。
到他们家的时候,德兰维尔太太说我们应该小小庆祝一下,一方面庆祝我的生日,一方面感谢我们帮助他们挤牛奶和照看农场的一切。她为我们这些女孩准备了野餐,哈里也加入了我们。大家一起骑着单车到了农场边缘一处风景好的地方,从那里可以远眺英格兰北部峰区的险峻峭壁,空气和煦,百花盛开,路边到处都是粉色的剪秋罗和奶白色的欧芹。
我们在一棵古老橡树的树荫下野餐,食物有刚出炉的面包,自制的土豆派、腌洋葱、苹果和姜饼。哈里一直待在我身边,一直给我递这递那,尽管我自己拿东西很容易。
我发现每当哈里说话的时候,诺拉的目光都围着我转,观察我的反应。她知道哈里喜欢我。
不得不说,有人喜欢是一件好事。我还有恋爱的能力吗?那也许会相当令人快乐呢。
老实说,我觉得老天欠我一份快乐。
我的确需要一点什么来让生活得以继续。我的生活里有一个巨大的洞,要是不找个什么东西来填补,我觉得我的灵魂都要被吸走。
1941年7月12日
伊瑟特科特农场
这终于还是发生了。我慌得满脸通红。我们的计划是,我和哈里两个人单独骑车去车站,然后一起搭火车进城,然后走一小段路就到电影院了。哈里向我保证,这是一件非常淘气的事情,所以我答应了。
“别告诉我妈妈比较好,”他说,“我会和她说我要去见朋友,她会以为你跟珍妮特和诺拉一起在楼上。”
珍妮特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但诺拉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她们把我的头发弄成大波浪,用了上千个别针把它别起来。我穿着我那条罂粟红的棉质连衣裙,还借了珍妮特最好的米色外套来搭配。我们没有长袜,但珍妮特用棕色墨水在我的腿部后侧画上了一条线,这样我看起来就和穿了长袜一样。
这篇日记是我在出发前十分钟匆匆写下的。这还真是激动人心呢。德兰维尔太太在楼下做缝纫。我马上就要从后门溜出去了。我准备好了。
1941年7月14日
邓威克堡
我不知还能向谁倾诉。这世上没有人,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我亲爱的日记。只有你会倾听我的痛苦悲伤,并将它们吸收到你伤心的白纸上。
周六晚上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哈里按计划在伊瑟特科特农场的后门见了面。他花了些心思把头发弄光滑,不幸的是,这却让他的耳朵更突出了。他只准备了一辆自行车,他说另一辆坏了。
“但你可以坐在后座紧紧抓住我。你不会害怕吧?”
我当然不害怕。我爬上单车后座,我们就这样出发了。车速很快,我罂粟色的裙子随风飘扬。我紧紧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肌肉在衬衫下一动一动,感受他由于我的身体贴在他背后而感受到的愉悦。
“我的玛格丽特姑妈要是知道了,一定要气死!”我叫道。
在火车上,大家看我们的眼神全都满是不赞同。他们猜测着我们的年龄,不过倒也没人上来指责我们。我给哈里讲着玛格丽特姑妈的吝啬闹出的笑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势利眼呢,薇若妮卡,”他对我说,“但你不是。你是个很有气度的人。”
我们要去看的电影是吉米·卡格尼主演的一部冒险片,可哈里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他一直试图用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刚开始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我甚至还微微向他靠近了一点点。我的心怦怦跳得很厉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前的吊坠,这让我越来越渴望爱情。哈里把他的鼻子蹭了过来,越靠越近。
可后来,他把脸贴在我的脸上,开始吻我的嘴唇,我退缩了。他的口气很刺鼻,像煮过的洋葱,我也没法忍受他如此粗糙、长满青春痘的皮肤。
“不要!”我“咝”的一声,“我想看电影。”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又扑上来一次,用手抓住我的身体,我一下子跳开了。
“不,哈里。我不喜欢这样。放开我。”
“怎么?你挑起我的兴趣结果又突然变冰山了?这可不怎么厚道。”
回程的火车上我们一言不发,气氛冰冷得可怕,我很害怕接下来又要坐他的自行车,我绞尽脑汁地在想有没有其他办法回农场或学校……并没有。
1941年7月18日
邓威克堡
“噢,这过于肮脏的肉体会融化,融化、分解成露水……”《哈姆雷特》里的文字,真是表达了一切。
太可怕了。珍妮特不理我了,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每次我坐到她旁边,她就把脸转过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和我分享腌牛肉三明治,而是一个人默默地吃。当然,诺拉也对我格外冷淡。
哈里一定告诉她们是我勾引了他什么的,因为难听的谣言传遍了学校,现在同学们都喜欢管我叫“妓女”。
既然我曾真心当朋友的人都根本不听我的解释,那我也没必要自降身价去和她们解释。
我心里很烦躁,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讨厌哈里的莽撞大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在头脑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对话,以及报复的办法,可惜这些计划永远也无法实施了,因为我见不到他。伊瑟特科特农场不会再邀请我去了。
有时我觉得世界的不公平让我都要疯掉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支持我。我是多么多么希望爸爸妈妈还在我的身边。夜里我总会死死咬住枕头,这是唯一能让自己不大哭出声的方法。
1941年7月19日,星期六
玛格丽特姑妈家
今天早上,我在学校大门外,独自站在离那群女孩有一些距离的地方,等着送牛奶的车过来。珍妮特和诺拉也在等车,她们完全当我不存在。
当伊瑟特科特农场马车的嘎吱声在拐角处响起时,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司机,不是哈里,是那个意大利战俘乔万尼。“薇—若—妮—卡!”他叫道。我和他很快互相微笑了一下。他还记得我的名字,这真是太好了。这时我注意到哈里也在车里。他摆出一副夸张的绅士风度,把自己的妹妹和诺拉扶上车。整个过程他都刻意避免看向我的方向。我也高高昂着我的头。
珍妮特说了句什么,我听见了后半句:“……哪儿来的权利那么高傲自大……”
我怒不可遏。乔万尼驾着马车上路时,我看到哈里特意站到诺拉旁边,用胳膊环住她,给了她一个长长的吻。他们俩同时回头,看了看我的反应。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
1941年7月20日,星期天
阿格沃斯
昨天去上舞蹈课的时候,我已经被上一周的激动情绪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温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让我感觉很残酷,因为它提醒我,我再也得不到来自同胞的温暖了。谢天谢地,我还可以跳舞。
我快步走向村公所,突然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推着一辆装满蔬菜的手推车在路边走着,身穿一件泛黄的棕色制服。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身来,四下看着。是乔万尼。
他立刻认出了我,深深低头致意,头发遮住了眼睛。
“你好!”我回应道,还学着他的样子假装行了个屈膝礼。
“美女!”他叫起来。他的同伴催着他往前走,但他还是停下来,摘了一朵花放在地上,才继续往前走去。
我走到那朵花旁边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转过一个街角,消失了。我把它捡起来。那只是一朵蒲公英,可是,噢,我是多么爱那蒲公英!它的黄色是那么明亮,它的花朵是那么充满活力,任何人也抑制不了它的生机。我抚摩着它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在耳后。
今天的舞蹈课拖堂的时间格外长。课后,我没有直接回姑妈家,而是朝露天市场的方向走去。我在摊位间徘徊,终于在一堆蔬菜后面看到了他。
他面露喜色。这根本不是一张写满被**践踏的绝望的战俘的脸,他看上去兴高采烈、生机勃勃。我突然发现,他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
乔万尼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活泼又火辣。他的鼻子很高贵。他的头发蓬乱,下巴上有胡楂,但这胡楂很适合他。他身材很棒,高大魁梧,肌肉发达。无论怎么看,他都很迷人。
“他们现在让你自己出来啦?”我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
“嗯,没错。我旁边摊位的人会确保我不会带着钱跑掉。”他转向旁边那个穿着条纹围裙卖肉的老人,说:“我不会带着钱跑掉的,对吧,霍华德先生?”
“你不会的,”霍华德先生笑着回答,“因为你卖菜的钱都由我收着,周一去伊瑟特科特农场见德兰维尔太太的时候一起给她。”
一个战俘能得到这样的自由,真是令人惊讶。
看起来霍华德先生和乔万尼的关系处得还不错。
“你想要买蔬菜吗?”乔万尼问,“你看,我这里有可爱的土豆,还有非常棒的甜菜头,这些西红柿最棒了。我想你一定会想要一个最棒的西红柿?”
“我当然想要一个最棒的西红柿!”
我把硬币递到他手上,他立刻把它们递给了霍华德先生。
我想了想要不要就在那里吃西红柿,最后决定不要。红色的果汁要是喷在脸上,看起来可不是很雅观。
“我还想要……”我一边扫视着那些蔬菜一边沉思,“想要买点东西给玛格丽特姑妈。你有什么推荐呢,乔万尼?”
“她喜欢什么样的东西?”他看看我,又看看蔬菜。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我知道我想给她买什么。我要最老最老、最不好吃的东西,”我答道,“你这里最老最不好吃的蔬菜是什么呢?”
他大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同时又很亲密,好像我们是一起犯罪的同伙。
“这根又老又皱的萝卜怎么样?”他建议道。
我笑了:“绝对完美。”
1941年7月27日,星期天
阿格沃斯
我开始格外期待周六下午了!不是为了上舞蹈课,而是为了课后去市场。乔万尼一定也知道我是专门去看他的,昨天他又摘了些花,有绣线菊、野玫瑰,还有好多好多的蒲公英。他站在自己的蔬菜摊后面,夸张地向我炫耀那束花。霍华德先生故作忙碌,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我决定授予乔万尼最大的荣誉,我对他说:“乔万尼,我知道我的名字对你来说很难念,以后你可以叫我薇薇吗?”
“薇薇?为什么这么问?可以,我会的!薇薇最可爱,薇薇最漂亮,薇薇亲爱的!”
我高兴地咕哝起来:“薇薇亲爱的!”要是我们能找到机会独处就好了。
1941年8月3日,星期天
我有好多话要说。
首先,我恋爱了。你怎么可能不爱乔万尼呢?他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帅的男人。不,我才不在意他是敌人那一边的。反正这场战争完完全全一点意义都没有。
昨天我甚至没去上课,而是直接跑去市场找他。
“你知道我为了来见你,翘了舞蹈课吧?”我对他说。
“啊,那太可惜了。我可不想阻碍任何一个女孩跳舞,尤其是你,薇薇。看你跳舞—那才是真正的荣幸呢!”
我在街上转了一小圈。他热烈地为我鼓掌。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跳?”
他走上前来,和我摆好跳舞的姿势。这一切真是太棒了。我快要在他的臂弯里融化了,可就在这时,霍华德先生上来干涉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不,你最好停止,乔万尼。这事情是有限度的,小伙子。”
乔万尼放开了我,他对着我耳语:“我听说今晚在村公所有舞会。”
“我们可以去吗?”我也压低声音回答他,对即将发生的事很是兴奋。
“不容易。我是个囚犯,他们不会让我进去的。但我可以从农场溜出来……我们在村公所后面见面怎么样?在那里或许我们还能听见音乐,可以一起跳舞?”
这很难,但他却愿意去试。我喜欢这一点。
“我会去的。”我向他保证。
傍晚,我对姑妈说我头很痛,需要早睡。之后我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我一路小跑,空气中弥漫着玫瑰和金银花的温暖香气。
他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便马上冲了过去,伸出双臂环抱住他。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他很震惊,但很高兴,给了我一个热烈的吻。我仿佛身在天堂。
大厅里音乐声响起。我和乔万尼沐浴在黄昏的暮色里,一起在后墙后面的泥泞中跳舞。这里没有人会看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是那么亲密,那么热情,鲁莽不计后果,又如此光芒万丈。
“薇薇,”他低声说,“我的薇薇。你让我感觉生活有了意义!”
“我也是!”我深深地呼吸,贪婪地嗅着他的气味,他身上那带有泥土气息的男人味。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为这一刻的亲密而兴奋。
银色月光洒在我们身上,让他显得更加帅气了。
“他们可以灭掉地球上所有的灯,但他们永远也无法遮挡星星和月亮的光辉。”我低声说。
“是的,他们办不到,薇薇,”他说,“他们也无法熄灭我心中为你而亮起的光芒。”
突然之间,乐队开始演奏另一支曲子。我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乔万尼问,“怎么了,薇薇?这曲子很好,很欢快,可你却……你却不开心。”
我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我重重地靠在大门上,那是兰贝斯走步舞的舞曲。
乔万尼又把我搂进怀里,对我说:“你难过的时候,变得更加美丽了。”
他抱了我很久,吻着我的眼睛,鼻子,头发,嘴唇。我全身都很僵硬,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后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和他讲了爸爸妈妈的事,讲妈妈过去常为我扎头发,给我讲故事,讲爸爸以前会把壁炉前的地毯盖在身上,咆哮着,假装成熊,我们笑到眼泪都掉了下来;我和他讲我们如何想象我的未来:妈妈说我会成为一名作家,爸爸则说我会成为一位著名的探险家。我还告诉他空袭警报响起的时候我们是如何挤在楼梯下,而他们从来不害怕任何事情;告诉他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妈妈也总是要出去开救护车,帮助受伤的人;而爸爸好不容易才从上一场战争中幸存下来,却又要面对另一场战争到来的现实,他有多难过。他们都曾把我看得比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可现在,再也没有人那样珍惜我、爱我了。
最后,我告诉乔万尼,当我们家的房子被炸弹炸毁时,他们被压死在了里面。
乔万尼认真听着,从震惊,到最后陷入沉默。
我说完后,他用手往后轻梳着我的头发。我不想他看到我的脸,我觉得它现在已经扭曲得很难看。
“可你还是没有哭。”他说。
“我要是开始哭,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他的唇印上了我的唇。这突然发生的亲密连接,仿佛是他想要吸走我所有的痛苦。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深色的眼眸中写满了理解。
“乔万尼,我想要你。”
“我也想要你。”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像呜咽,像是在试图抵抗这种欲望。
我看了看四周,看到谷仓的斜屋顶在天空下轮廓分明。
反正现在大家都觉得我是个贱货,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放纵一次呢?
“现在,”我急切地说,“我们要享受当下。”
我拉着乔万尼的手,拉着他走过月光下的田野,走向谷仓。
他问我是否确定。
是的。
是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