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薇若妮卡(1 / 1)

吊坠岛

迪特里希终于宣布可以安全出门的时候,大家都慌忙冲出了门。我们四个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以至于有些歇斯底里。周围的景色起了变化:积雪更厚了,松松软软,让大地的轮廓也显得越发柔和,基地像是被套上了干干净净的蕾丝裙边;波浪起伏的地面像是铺了一层发泡奶油。

我们舒展筋骨,疯狂地呼吸新鲜空气,三名科学家更是在雪地里嬉闹叫喊起来。我也感到格外振奋,但我没有叫喊,也没有和他们嬉闹。

迈克显然已经接受了特里将在不久后成为他老板的事实—他往她脖子后面扔了一团雪,至少我认为这说明了他已经接受了。作为报复,她用手捧起一大团雪,狠狠揉到了他的脸上。他们都高声笑起来。

不过,干正事的时候到了。风暴好像破坏了一台电力装置,迪特里希从屋后拖过来一架梯子,靠在小一点的那个风力涡轮机上。

“那么您请上去吧,麦克里迪太太!”他冲我喊道。我回给他一个微笑。尽管我身体健康,身手矫健,但他们都知道我是不会上梯子的。

“我去吧。”迈克自告奋勇,“噌噌噌”地爬到了上面。他的好心情很快就没有了。

他在上面不停地骂着脏话的时候,特里和迪特里希一人拿了一把铲子,开始在山坡上挖出一条路来。有些地方的雪特别厚。“你看不清哪里是哪里的话,就会特别危险。”特里说。

这两人工作的样子震撼了我。这个女孩还真是不怕苦不怕累。

这些问题解决之前,我们当然是不可能去企鹅栖息地的,所以我回到屋里,给自己泡了一壶大吉岭茶。我注意到这几个科学家又没关屋里所有的房门,我努力把它们全关上了。

半小时后,迈克出现在我面前,他衣衫凌乱,表情沉郁。“我们有麻烦了,薇若妮卡。发电机坏了,无法修理。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台发电机了。”

“真是糟糕啊。”我表示。

不幸的是,他还没有说完。“恐怕我们必须减少能源消耗,”他装出一副权威的样子解释道,“首先,这意味着我们不能烧那么多水。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只能喝四杯茶。”

我的脸都白了,这可真是滑稽。“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

“特里要减少写博客的时间,迪特里希要减少听CD的时间,我也要减少半夜在实验室开灯工作的时间。我们不能减少暖气供应,也不能在企鹅研究所需要的电力上妥协,只能在其他方面节约一点。明白了吗?”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男人!他完全不明白“道歉”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现在人类都能太空旅行了,我相信我们肯定有办法修好一台简单的发电机吧?”

“不,我们没有办法。”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合适的工具。”

我非常想引用一句“只有不好的工人,没有不好的工具”之类的谚语,但我忍住了,我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每次和迈克谈话过后我总是非常生气,是大吉岭茶使我心情舒畅。如果以后要计划着喝,我得要好好珍惜喝下去的每一口。

再次见到企鹅们真是太好了,可在它们之中看到那么多圆滚滚的小尸体,实在是太让人难过。眼前这样的场景让我的胸口猛地拧紧,就在小吊坠下面的那个位置。

活着的企鹅依然非常活跃,它们勇敢地忽略了社群里的死亡气息。尽管损失惨重,但新的生命遍地开花。整个聚居区里,到处都有刚从蛋壳里冒出来的小小脑袋在摆动。为了恢复平静,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其中一只阿德利企鹅的滑稽动作。这只企鹅很迷人,它是个胖乎乎的、毛茸茸的孩子,绕着小圈跑来跑去,像是在追逐一只想象中的蝴蝶。它为自己高兴,也为这个世界感到高兴。

一个巨大的长翅膀的影子掠过雪地,我抬起头,视线追寻那只鸟的飞行轨迹,认出来那是一只贼鸥。它冲进企鹅群,抓住了我正在观察的那只小企鹅,又向天空中飞去。我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只可怜的企鹅宝宝在蔚蓝的天空下拼命挣扎。

“放开它,放开它,你这畜生!”我朝那只贼鸥尖叫起来,可这呼喊完全是徒劳。小企鹅的脚踢了一会儿,脖子便歪向了一边,随后便像一块破布一样从贼鸥的爪子间垂下,晃来晃去。第二只贼鸥飞了过来,两只鸟撕扯着把它分成了好几块。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的目光回到企鹅群,寻找它的父母,我对它们的遭遇感同身受。我不知道哪两个是它的父母,在这热闹的一大片黑白相间的企鹅群中,它们并不拥有姓名。

特里的声音把我从神游中拉回现实,这时我正抱着一杯大吉岭(现在这已经是很珍贵的东西了),她则在房间的另一边摆弄着一堆企鹅标签。

我调整了一下助听器,问:“你说什么了吗?”

“你看起来很难过,发生什么事了吗,薇若妮卡?”

我没想到这么明显。

“发生什么?没有。”我答道。反正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的眉头紧锁,视线在我脸上搜寻着线索。“我知道你有心事。你可以和我说说的,薇若妮卡,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俩私下说。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很容易有事情影响到你的情绪,我是清楚的。在这里情绪会变得更容易暴躁,但和人聊聊是有帮助的。”

“是吗?”我对此很怀疑。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如果……如果是你的私事的话。而且,不管怎样,我不是一个会评判别人的人。”

一个人不会评判另一个人?这我还真是没有见过。

“你不怎么聊起你自己的事,”她又说,“我想要多了解你一点。”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不放弃的态度。这样的态度让我想起一个人。然而此刻,麦克里迪氏那传奇般的坚忍不拔的精神似乎正在崩溃。我的四肢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我拼尽全力,我的大脑也感到万分疲惫。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在试图调整一些完全不可能调整的状态。我本以为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我已经忘怀了过去,可自从重读了那些旧日记,我才发现往事依然历历在目。那些过去依然深植于我的内心,那些感受甚至比以往还要更加强烈,如同一块巨大的溃疡在我体内不断生长。它一直在扩张,压迫我体内所有的重要器官,让毒素流遍我的血液。

我让自己相信,来到这里或许能为自己带来某种解药。我当然很享受和企鹅在一起的时光,但这还不够。我开始意识到,什么都不够,永远都不会够。

“这真是个巨大的浪费,”我喃喃自语着,与其说是对特里,倒不如说是对自己,“我的生活,完全就是个巨大的、痛苦的、莫名其妙的、毫无意义的浪费。”

“我相信那不是真的,薇若妮卡,我敢说你一定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她大喊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假装没有看见。

“了不起?并没有。”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而我以自己的方式迅速而冲动地做出了反应,并没有管是对是错。那之后,时光飞逝,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寂静连着一片寂静,就像是地球表面逐渐覆盖上一层层泥土、岩石和冰层。谁又会知道、谁又会关心地心深处那燃烧的熊熊火焰呢?

“是为了帕特里克的事吗?”特里问。

“帕特里克?”

“嗯,那是您孙子的名字,对吧?”她记忆力还真不错。

“我想,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他是我的孙子没错。”我承认。

“那么……你一定有孩子了?一个孩子?”

我在她睁得圆圆的眼睛里看到了各种图案,还有一丝一丝的蓝色和银灰色。

“不,不算是吧。不算是。”我对她说。

她看起来有点受惊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太神秘了,薇若妮卡。”

她对我一直都挺好的,或许我欠她一个解释。

“那是战争年代……”

我停了下来。不管她如何哄我,我都无法再回忆一遍,无法大声把这段回忆讲出来。生活是释放与隐藏之间一种微妙的平衡,而对我来说,生活主要在于隐藏,隐藏是唯一坚持下去的方法。再说了,我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事呢?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想休息了。”我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