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顿
我没法不去想这个。为什么她要让我看这些呢?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像她这样最最冷漠古板、毫无感情的一个人,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毫无疑问,薇若妮卡·麦克里迪可不是个普通祖母,不是那种过着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在花园里侍弄些花花草草的老婆婆。先是突然跑去了南极洲,这会儿又把她少女时期的日记寄给了我。她到底为啥要做这些事情?
我真是不敢相信,我认识的那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太婆,和日记里这个疯狂、美丽的十四岁少女居然是同一个人。年轻的薇若妮卡是个势利的小姐,这一点是肯定的,但看起来,那时候她的胸怀很宽广。她关心所有的动物,也爱自己的父母。她好像真的很需要朋友。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些事情,种种情绪轮番涌上心头:我时而觉得我不该偷看这个女孩的心事—尽管成年薇若妮卡给了我准许,时而又觉得自己为她的孤独感到共鸣,我还感觉自己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我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机会。
日记本里夹了一封信,我把它抽出来,那是一张老旧的褐色的信纸,上面手写的字母好像蜘蛛爬。
最亲爱的薇薇:
我们给你带来了特别好的消息!你或许已经打开了我们随信寄来的包裹,没错,罐子里装的就是它的标签上写的东西—草莓酱!薇薇,我真希望能看到此刻你脸上的表情!你有多长时间不曾品尝过这样的甜蜜了?我们知道你一定会很开心的。你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和朋友们分享,想怎样都可以。这是我澳大利亚的表弟寄来的,他听说我们的糖要定量分配以后就寄来了这个,这是给我们所有人的特殊礼物。他还寄来了一壶黑蜜糖,但我把那个留给你妈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俩都很好,只是不太睡得好觉—这里还是每晚都有防空火力,但我们会带上酒壶去花园的防空洞,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要是外面实在太吵,我们就玩惠斯特牌或是骰子游戏。我们尽彼此所能地照顾对方。妈妈还是很爱她驾驶救护车的工作,她带回家的故事总是很可怕:四肢残缺的人,到处血流成河。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做晚饭。她发现了一个甘油蛋糕的食谱—它没有听起来那么难吃!我本想给你寄一些,但妈妈说等你收到蛋糕就该坏了。你也知道你妈这个人,总是这么实际!
防空袭的工作还是老样子,大家有时候会做一些很冒险的蠢事,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他们却保持了惊人的乐观。
我希望你也保持同样的乐观,亲爱的女儿。我也希望你的舞蹈课对此有帮助。妈妈向你问好,她说下次的信归她写。我们都希望你努力适应这个近乎城堡的地方。我们每天都在想你,薇薇。我们等不及要听到你身边发生的所有故事。记得尽快给我们回信哟!
永远爱你的爸爸
1940年10月4日,星期五
邓威克堡
我的爸爸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刚刚打开了包裹,把那罐果酱捧在了手里。“你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和朋友们分享。”爸爸还是那个爸爸,以为我会有朋友。他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就是个不受欢迎的女孩。我承认,我流了一点眼泪。我真希望这场愚蠢的战争赶快结束,好让我可以回家。
我打开果酱罐的盖子,伸进一只手指,挖出一坨黏糊糊的红色美味。我把果酱含在嘴里,强忍住吞咽的愿望,想让它在我舌头上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那味道让我感觉仿佛身在天堂。草莓,夏季,纯粹的快乐。
但我不能再吃了。我有个计划。
1940年10月12日,星期六
今天早上,我从牛奶车上跳下来,往玛格丽特姑妈家跑的时候,感觉有些头晕。姑妈开门的时候一脸茫然—她一时间甚至没有认出面前的那位小姐,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噢,以神的名义,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和其他人保持一致而已。”我说着,礼仪性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的新发型凸显出我高高的颧骨和精致的下颌轮廓。我将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从前额梳向脑后,弯成光滑闪亮的小卷别在耳后。所有人都说这发型特别适合我。当我涂上鲜艳红唇,就更显得好看了。当然,我不可能有口红,但甜菜根汁也几乎能达到同样的功效。珍妮特家的农场里就种了甜菜根。
没错,我有朋友了!不,不是朋友,是朋友们,朋友们!珍妮特,就是那个一开始嘲笑我的脸庞宽阔、长着朝天鼻的女孩,现在她算是我的朋友了。还有她那个小跟班,长雀斑的诺拉。我付出了大半瓶草莓酱才换来她们的友谊,但这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珍妮特说我总能逗她笑,她尤其喜欢我捉弄老师,比如上周三我在菲尔波茨小姐的椅子上涂胶水的那次……是珍妮特和诺拉建议我去剪头发的,我觉得她们可能没想到剪完头发的我会显得如此成熟,如此迷人。
“这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玛格丽特姑妈在进门的台阶上喊道,“我可是每晚都为你祈祷啊,薇若妮卡,你看看你都对你自己做了什么!”她认为时尚就意味着堕落,两者相互依存。
我试着解释:“我这个样子没什么不对的,玛格丽特姑妈。以前她们都嘲笑我。”实际上,她们还是会嘲笑我,还是觉得我自命不凡。但至少我比以前更像自己了。
临睡前,玛格丽特姑妈让我跪在客厅的木十字架前,她自己也在我身边跪下。她读了几段那本破旧的黑色祈祷书上的祷文,结束后又像往常一样念了主祷文。
“‘不要引领我们陷入**,而要救我们脱离邪恶。’想想这些话吧,薇若妮卡。当你的父母在伦敦工作,而我们勇敢的士兵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想想这些话。想想他们,远离那些带坏你的人。”
“好的,玛格丽特姑妈,”我十分乖顺地回答道,“我一定会的。”
我才不会呢。
1940年10月21日,星期一
万岁!珍妮特邀请我去她家住,我再也不用每个周末都回玛格丽特姑妈家了。她的家在伊瑟特科特农场,只有3英里远。诺拉早就在她家住了,她家离学校也有一段距离,和我一样,她只有节假日才回家。
周六一大早,农场的运货马车就来到公园门口把我们三个接走了。我太激动了!拉马车的是一匹可爱的斑纹马。珍妮特的爸爸和大哥都不在家中,他们在空军部队工作,所以驾驶马车的是她的另一个哥哥哈里。他十六岁,身材高大结实,脸和珍妮特一样宽,但鼻子没长坏。他还长着一对招风耳,皮肤也很不好。但除了这些,他长得还是很好看的。
通往伊瑟特科特农场的路蜿蜒着穿过绿色的牧场和绵羊遍布的小山头,这条路逐渐变成了还算宽阔的小道,两边都是弯弯曲曲的山楂树。为了让马跑得更快,哈里冲着它大喊大叫,还用鞭子抽它的脖子。
“别伤害它呀!”我冲他喊。
他说:“我没有,它感觉不到什么的。”然后又对马吼道,“快跑呀,你这懒畜生!”
“别卖弄了,哈里,”珍妮特也骂起他来,“我们又没那么急着回家。这已经颠得够厉害了!”
最后我们在一片杂乱的农舍前下了车,哈里的眼睛怎么也不肯离开我,我便也直视着他。
珍妮特和哈里的母亲德兰维尔太太出来迎接我们,身上还围着围裙,她不只是脸宽,全身上下都宽。她的头发有点脏,但看起来人还不错。她请我们进了门,给我们倒了热牛奶,自己却没有坐下。珍妮特告诉过我,自从她爸爸走后,农场的一切都很艰难。两个妇女家乡工作服务队的女孩子在这里帮忙,每天还有一个战俘从山那边的营地被派来做一些苦力活儿,除此之外就只有德兰维尔太太和哈里在勉力维持粮食生产。所以,我们这些姑娘也尽我们所能地去帮忙。这很辛苦,但很有趣。我学会了如何挤牛奶!爸爸妈妈肯定不敢相信。刚开始的时候,看着母牛的**(它们又大又软)我就忍不住笑,我不敢相信我必须使劲挤才能挤出牛奶来,但珍妮特教过我之后我就能做到了。
后来她带我们去看猪,我以前还从没见过活的猪。它们很可爱,但实在是太脏太脏了,在臭气熏天的粪土里拱来拱去。一只小猪仔掉进了一道凹槽里,出不来了,它真的很难过。
“可怜的小东西!”我叫起来。
“那你进去把它拉出来呀!”珍妮特说。我这么关心那只小猪仔,她觉得很好笑。
我跃过篱笆。
“你不能这样!”诺拉尖叫起来。
“看着吧!”我说。我努力穿越过猪粪沼泽,把这个小家伙从凹槽里拉了出来。它尖叫着扭动身体。我在它鼻子上亲了一下,放回地上。我们都笑疯了!
我全身上下一团糟,我的鞋子、袜子和裙子的下摆都沾满了臭泥巴。我只好搓洗了这些衣物,摊在火炉边晾干,找珍妮特借了些衣服穿。不过,那只小猪很开心。
1940年10月28日,星期一
我刚刚在伊瑟特科特农场过完第二个周末回来,又是珍妮特的哥哥哈里驾着马车把我们接回去的。
“你都喜欢做些什么呢,薇若妮卡?”到达农场下车后,珍妮特的哥哥问我。他说我名字的方式,带着一丝冷笑的意味,但珍妮特和诺拉也是这样,看来他们就是控制不住。
我告诉他,我喜欢画画,喜欢科学,但最爱的还是动物。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反问他喜欢什么。
“嗯,农闲的时候我会做飞机模型,”他说,“用我在周围找到的一些没用的旧东西做。”
“他可痴迷这些玩意儿了。”珍妮特对我们说。
“他做得很好,很有才。”诺拉插话道,她急于表明她比我先认识他们,“哈里,你能再给我们看看吗?”
哈里带领我们来到一间小密室,那里闻起来全是木头和胶水的味道。“那个是‘惠灵顿’,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做好。这个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模型,说,“这个是‘喷火’战斗机。要是喜欢的话,你们可以拿着它。”
我接过飞机,举到灯光下,它是用精心切割的旧锡罐、火柴棒和弯曲的钉子做成的。我也觉得模型很精巧,可这不是我的菜,我更喜欢猪。不过,我能看出来这对他很重要,所以我假装很感兴趣。珍妮特则假装打哈欠,诺拉是装得最卖力的一个,她假装完全被迷住了。我把这金贵的模型递给她,诺拉的样子简直像是得到了皇冠上的珠宝。
“太厉害了,这真是太厉害了!”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现在想起那画面我都要笑疯了。
1940年10月29日,星期二
我真是不敢相信,昨天我还那么开心来着。我真是太蠢了,太笨了。
我再也不会开心了。
如果能让时间永远停留在昨天,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该如何面对一切?我要怎样才能继续生活?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但怎么可能会是我?
天哪,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