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薇若妮卡(1 / 1)

吊坠岛

“我觉得新鲜的空气对你有好处,麦克里迪太太,”迪特里希说(他是唯一一个不叫我薇若妮卡的人,显然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你状态很好。”

“谢谢你,迪特里希。”

“迈克,你不觉得她看起来更年轻了吗?”

那个莫名其妙就让人很讨厌的迈克从喉咙里低沉地“哼”了一声,我便把这理解为赞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迪特里希倒是让我很惊讶。特里对我的支持是很自然的事情,她非常渴望自己的博客做得更好。但迪特里希的支持却出乎我的意料,毕竟他既是外国人,又是男性。我相当确信他自己好好地思考过,最后决定姑且相信我。

至于迈克……嗯,我们尽量互相容忍。要是他是老板,我现在早已经被他们公司开除了—尽管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来做这件事。也许他们会把我赶出门外,面对严寒吧。这也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迈克每次就是不关门,我知道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激怒我。

我考虑得非常周全,很早就开始往身上套各种保暖衣物和海豹皮靴,所以当特里穿上派克大衣时,我已经在门口站好了。她拿起相机、笔记本和一把企鹅标签,头戴一顶难看至极的带流苏的羊毛帽子,金发从帽子下钻出来,软塌塌、脏兮兮的。

“你显然不怎么在意时尚和个人形象。”我评论道。

她猛然大笑起来:“谢谢你,薇若妮卡!看来你对我的形象不满意喽?”

礼貌和教养不允许我直接表述事实:“好吧,我完全理解身在南极让你在时尚层面不得不做一些妥协。我承认回到英国你很可能是个迷人的女性……但我多少有点怀疑。”

她咯咯笑了,承认说:“你怀疑得没错,”随后又补充道,“可是当你拥有了5000只企鹅和一个鸟粪沼泽,谁还需要名牌手提包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自己的名牌手提包,这一只是我第三喜欢的(因为我那只深红色的被弄坏了)。我本来要尖锐地回答,却突然意识到她这根本不是开玩笑,她提到手提包也完全是无心的。

我们一起出发了,雪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

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和当年的我相去甚远。她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理所应当的,无忧无虑地面对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她完全没有想到,只要往错误的方向迈出一步,她的人生便会全盘皆毁。我希望她能为自己做得更多,但她已经做到了,不是吗?我第一次开始对特里好奇。她很安静,但她身上有着非常明确的使命感。

“你是学什么的,特里?”我的提问是出于真正对她感兴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噢,没什么特别的,我一直是个自然爱好者。”比起这个问题,她更关注眼前的风景,以及看到海豹或珍稀鸟类的机会。

“详细说说。”

“好吧,我从小就对鸟类特别着迷。所有的野生动物我都爱,但最爱的还是鸟类。十几岁的时候,我就成天坐在岩石上、涉水过河,或是站在沼泽地中央用望远镜看鸟,我的朋友们都觉得我可烦了。”

至少她还有朋友。她和我不一样,大概一直都很招人喜欢吧。

“之后念大学,我学的是自然科学,”她继续说着,“然后读了野生动物保护的硕士。我在当地的一个自然保护区工作过一段时间,空闲时间为各种自然保护的慈善机构做过很多志愿者工作。我花了好几个夏天在外赫布里底群岛追踪海鸟。”

如今这个时代,如果你对某件事情感兴趣,只管去做就好了。这样的机会在我年轻的时候是不存在的,至少对女性来说不存在。我的心中油然升起嫉妒之感,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人总是很难接受生活中的不公平。

“申请这份工作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能被选上,”她一边快步爬上斜坡,一边欢快地继续说着—现在她开始进入状态了,“但每一天我都特别感恩我被选上了!我喜欢待在这里,喜欢困难和挑战,以及所有有趣的小事。我喜欢这个团队。我们不完美,却有种奇特的亲密。当然,还有,在企鹅旁边工作简直是美梦成真。”

我们爬到了坡顶。她的脚步放慢了,大臂一挥,仿佛眼前的全景画卷尽在胸中。薰衣草色的薄雾低垂在山间,冰晶在岩石的暗处闪闪发光。企鹅群在我们下方,像是一幅黑白相间的多片拼图。

“这个地方,”她继续说道,“它直接进入你的心灵。它改变一切,改变你看待世界和你自己的方式。”她突然看向我,问,“你也发现了这一点,对不对,薇若妮卡?”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想她可能说得没错。在那一次不幸的经历过后,我本人和我的手提包再也没有遭到企鹅的袭击。事实上,我初次看到企鹅的那种喜悦又回来了。我怀着极大的喜悦,期待着每天与这些小小的、摇摇摆摆的小生命相遇。

昨天,我第一次目睹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一只阿德利企鹅的幼崽从蛋里孵化出来。首先是企鹅蛋摇晃起来,里面响起微弱的敲击声,随后一个小喙尖出现,一整只黏糊糊的小动物随之钻出蛋壳,抬起笨重的脚爬了出来。企鹅幼崽是灰色的,毛茸茸的,看起来还有点茫然。当然,我不是唯一的见证人。企鹅妈妈摇晃着脑袋,从各个角度观察自己的宝宝。它们深情地相互轻吻,然后,小家伙伸长脖子环顾了一下自己妈妈身后的场景。当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由闪亮的石头和白雪组成的宇宙中时,它激动万分。

我很高兴我没有在讨人厌的迈克的逼迫下离开小岛,这绝对比给艾琳写购物清单或给帕金斯先生关于多年生植物的指示要好得多。另外让我自豪的一点是,老年人在身体方面的限制并没有成为太大的负担。在南极这项挑战上,我的表现令人钦佩。

特里埋头工作。她钻进企鹅群,一只一只地抓住企鹅,吊在一个称重袋里。有些企鹅挣扎得很厉害,但她非常擅长避开鸟喙和爪子。她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些数字,还时不时地掏出相机快速地拍一张。我问她这些照片是否也是她研究的一部分。

“一部分是的,但还有一部分只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另一部分是为了博客。”她答道。

“你对你的博客很有**,是吧?”我话里带刺地问。

她点点头,说:“社交媒体是影响人们的思想、让人们关心某件事的最佳途径—实际上是唯一的途径。”

我想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此,我对这些个社交媒体的阴谋诡计完全不懂。但我观察到,广义上的媒体确实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几年前,罗伯特·萨德尔博做了一个关于臭氧的节目后,所有人都突然注意到了几十年来一直摆在眼前的一个事实:人类正在毁灭地球,我们毁掉的不仅仅是野生动物的家园,也是我们自己的,还有一些人甚至开始行动起来了。

如果这种社交媒体噱头的玩意儿能唤起人们的关注,那它可能也确实不是件坏事吧。

我深情地看着企鹅,特里又拍了张我的照片。

“您看起来就像个女王,所有的臣民都聚集在您周围。”我还挺喜欢这个想法的。

我凝视着企鹅的时候,特里又开口了:“您别误会,薇若妮卡,但我承认,我对于您把自己的数百万遗产捐给一个关于阿德利企鹅的项目深感惊讶。我很高兴,也很感恩,但还是忍不住去想……您有个孙子,对吧?”

“是的。”我回答。一想到这一点,我的热情就被浇熄了大半。

“他叫帕特里克,对吧?”

“嗯。”我不喜欢她的多管闲事,我来这里不是让人探听我的私事的。

特里放下一只企鹅。它迅速离开,先是直立着行走,紧接着便扑通一下趴到地上用肚子滑行。“那么,如果您不介意我问的话……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吗?毕竟,正常情况下人们一般都会把钱留给自己的家人。如果我的问题越界了,我深感抱歉。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那一点小好奇心。”

我叹了口气。帕特里克的存在就像一只苍蝇持续不断地在我意识的窗棂上“嗡嗡嗡嗡”,我越想忘记它,它却似乎叫得越响。通常碰到这种情况我的做法是换个话题,但企鹅的存在让我比平时放松多了,也不太有戒心。如果特里想听解释,我可以给她一个解释。“我和帕特里克几乎不怎么认识,我并没有把他当成家人。我们几个月前才第一次见面。”

“噢?”

“没错,而且那次会面还极不愉快。我经过长途旅行,还费了不少周折才见到他,可他却表现得极不友好。后来他做过几次微不足道的尝试来弥补,但我可不怎么喜欢他在钱财的**下才做出来的事情。此外,他整个人都很失败,”说到这里,我终于点出人们常说的“关键一笔”,“帕特里克还是个瘾君子。”

特里很震惊,她也理应震惊。“噢,薇若妮卡,听到这个我很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本以为答案不言自明。“我相信,这就是你家公有地或者花园的不幸退化。”

特里的脸上有若隐若现的笑容,但那副难看的眼镜后面,眼睛却在沉思。“如果你几乎不认识他,那么或许他正在经历一段艰难时期,只是还没有告诉你。”

我没有想过这一点,我不习惯于探究是什么原因导致别人行为不端。实话实说,我根本不习惯于考虑别人。根据我的经验,这通常会导致种种不便,让事情更加恶化。然而,特里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帕特里克喃喃自语地说了几句关于他母亲的话。他没有透露任何细节,而我对他的住所、个人卫生和粗鲁的态度非常生气,也没有进一步询问。现在我开始怀疑帕特里克是不是受到了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的影响。也许他和我一样,不喜欢敞开心扉谈过去的经历。

“我敢肯定帕特里克那样有他的理由。”她的立场很坚定。

“那是自然。”我用一种结束话题的语调说,但她说的话让我有理由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