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坠岛
特里坚持要护送我回基地,还一路不停地道歉。我有尊严地保持了沉默。
她帮我脱下我的海豹皮靴,把我带到那把带靠垫的椅子上坐下。那已经成了我的专属座椅。
“我倒杯茶给您压压惊,然后帮您看看腿的伤情。”
“都听你的。”
我拿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焦油味**,他们将这称为“茶”。
“你没关厨房的门。”我告诉她。
“这有关系吗?”
“如果你能把它关上,我将不胜感激。”
她耸耸肩,走过去关上门又回来。我允许她把我的防水裤和保暖裤脱掉,露出伤口。那地方呈现出紫色,样子很难看,但并不太严重。她从急救箱里取出消毒药水轻轻拍了拍,再贴上创可贴。疼痛已经减轻了。
“好啦,我想您没有生命危险。”
“当然没有。”
“也许您需要休息一下?”
“或许是的。”
她想上来扶我去我的房间,我甩开了,我不需要帮助。她踌躇着,十分担心的样子。
“请回去做你重要的企鹅研究工作吧,特里。我在这里没事的,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您确定您没事吗?”
“万分确定。”
她看起来很是犹豫不决:“说实话,我确实有一些工作要做,我的进度有点落后了……”
“那就去吧。”
“我过几个小时就回来,请您在这里好好休息,别拘束,要用什么随便拿就行。”
我讨厌人们大惊小怪。
她走了真是一种解脱。我躺在凹凸不平的**,内心依然沸腾不止。这次南极冒险就是一场灾难。科学家们不想让我待在这里,这已经很清楚了,可让我难过又失望的是,就连企鹅也不想让我待在这里。真是忘恩负义的鸟类!我曾经以为—不,我曾经确信—在这个天涯海角的地方,有我的某种宿命……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愤怒慢慢消散,剩下的是一种泄气的感觉。我对企鹅的仁慈幻想破灭了。我需要坚韧。
我又爬起来,吃了一片止痛药。这真是个恰如其分的提醒,提醒了我之前曾经不得不吞下的其他苦果。有那么一秒,我的思绪被过去淹没,但我努力将思想集中在现有的问题上。
我不喜欢企鹅了。
改变主意是女人的特权。
我毫不怀疑,世界上还有许多其他高尚的事业值得我捐赠遗产。
“嘿,薇若妮卡,实在抱歉,我吵醒您了吗?”
我头脑空白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特里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不,我只是躺在这里休息,因为没有舒适的椅子可以坐。”我缓缓坐起身。
她的行为举止依然写满焦急,这让她的前额和嘴唇都变了形。“您怎么样?腿现在感觉如何?”
“已经完全恢复了,谢谢你。”
“谢天谢地!这事也真是……我为那只粗鲁的企鹅道歉。”
“老天,别再道歉了!”
“需要我帮您拿什么东西吗?”
“不用。”
“好吧,这样的话,我就去电脑房待一会儿啦。我得把今天的数据输入系统里去。”说完她便消失了。
“特里!”我叫道。
“嗯?”
“门。”
“门?好的,对不起。”她关上了门,我又清净了。
没过几分钟,她又来敲门。“薇若妮卡,我们刚收到了一封给您的电子邮件,我想您可能会想马上阅读,所以给您打印出来了,给。”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又退了回去。
我开始寻找我的老花镜,我翻遍了我那个被咬破了的红色手提包,和我那个没那么好、但至少也不是大路货的紫红配金色手提包,都没有找到,于是开始搜寻行李箱。我在箱子深处发现了一罐香喷喷的大吉岭茶叶,但还是没看到老花镜。
这茶至少也算是一种安慰吧。我走进厨房,烧上一壶水。幸运的是,一个橱柜的深处藏着一个“棕色贝蒂”的茶壶和滤茶器。我给自己煮了一壶茶。尽管这里缺少茶杯,我不得不使用一个缺了口的茶缸,但真真正正的茶的味道还是让人心情大振。喝下第一口,我便感觉到麦克里迪式的决心回到了我的血液中。
再次放下茶缸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老花镜就在一个架子上。一定是我早些时候看书时留在那里的。我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看艾琳的邮件。
尊敬的麦克里迪太太,
我收到了两封电子邮件,一封来自迪特里希先生,一封来自那个写博客的特里,他们说您已经顺利到达了,这让我放了心。希望您一切都好,也不至于太冷。我希望您的鸡眼没给您带来太多麻烦。能看到企鹅一定很棒吧,我对它们了解不多,但它们是我侄子最喜欢的鸟类。他有一个企鹅的毛绒玩具,是海军蓝和白色的,他特别喜欢它。
这里的天气不怎么样。我发现,您不在这里的时候我很难打发时间,但道格(他是我的丈夫,不知您还记不记得)说我应该多出门。我想他这么说可能是因为不想我总待在家里,因为我太唠叨了。
总之呢,如果能经常听到一些您的消息,知道您过得开心,那就太好了。说不定那些善良的科学家能再给我发一封邮件,如果您告诉他们写些什么的话。
那些饼干很好吃。
祝您一切顺利,
艾琳
好吧,我很快就会给艾琳很多事情做的。
我正喝着我的第二杯大吉岭,迈克和迪特里希走了进来。
“啊,麦克里迪太太,今天出门怎么样?”迪特里希礼貌地问。
“不算特别好,”我透过老花镜看着他,对他说,“我被攻击了。”
“被攻击了?”
“没错。一只企鹅决定把它的愤怒发泄在我的小腿和我第二爱的手提包上。这是一种非常不必要的挑衅行为。”
“噢,这可不太好。”
“不好。”
“特里有没有……”
“特里帮我处理好了,用了消毒药水和创可贴。”
迪特里希的胡子太多了,这让人很难辨认他的面部表情,但他那句“不太好”听起来还是挺真诚的。迈克可就不一样了,他摆出一副虚情假意的同情,却根本无法掩盖内心的嘲笑。
“薇若妮卡,企鹅可是野生动物,我们必须记住这一点。”
“当然。”我带着情绪回应了他。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嘛,”他说着,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如果你想回家,现在还不算太晚噢。”
“实际上,我正想问问你们来着。”
他看了看迪特里希,又转头看向我,嘲讽的表情越加明显,其中还夹杂了对我即将离开的喜悦,他说:“三周之内都不会有船来,我们只能向危机管理小组发送无线电消息,看看他们能不能提供帮助。除非紧急情况,他们通常不愿意派直升机出来,但或许,如果你能为相关费用埋单……”
“钱不是问题。”我向他保证。
“这样的话,应该是有可能的,麦克里迪太太,”说话的是迪特里希,他将自己的语调调整到相对中立的状态,“我可以马上联系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玩意儿,我猜是个什么无线电之类的吧。
他们急于摆脱我,迈克笑得如豺狼一般:“吊坠岛也不是那么容易待的地方呢,是吧,薇若妮卡?”
我不喜欢他念我名字时声调抑扬顿挫的感觉。我懒得屈尊回应。
他忍不住还要进一步强调:“我们都试着警告过你。但是,恕我直言,你就非得按你自己的意思来,是吧?”
尊重!他这个人真是完全不懂得尊重,就好比一只非洲食蚁兽不会懂得圣保罗写给以弗所人的信。这个令人无法忍受的人居然试图贬低我,嘲笑我的决定,谁给他的胆子!
“薇若妮卡,我认为你必须承认这里不是个旅游胜地。”
“我也不是游客!”我直接顶了回去。
“或许不完全是吧。但你也不是科学家,你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只有经过全面训练的科学家才有能力长期待在吊坠岛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那个小吊坠,光滑的银色的小东西挂在我的胸前,就在我的保暖背心下面。我能感受到它里面的东西,在悄声对着我的心低语。
“反正,祝你回家的旅途愉快吧。”迈克以**裸的虚伪结束了他的讲话。
这场粗鲁的谈话中,迪特里希一直保持沉默,这会儿他开始按无线电上的按钮,我立刻用一个手势阻止了他:“谁说我要回家?”
迈克将手挥向空中:“你不是说你想要回去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完全不是。我不想回去,你完全误解了,我只是在考虑我的选择。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说之前我还在犹豫,现在我肯定是下定决心了—“不管你们喜欢不喜欢,我都要在这里待上三个星期。”
我会坚持帮助那些可怜的企鹅,不管它们喜欢不喜欢。
今天轮到暴脾气的迈克做晚餐了,他的努力并没见到任何成效。香肠的质地像是铜丝球,球芽甘蓝怎么弄都弄不成绿色,土豆泥是开袋即食的那种,至于肉汁,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像是一团泥。
我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球芽甘蓝。餐桌上的气氛有些紧张。
特里没有参与之前的谈话,她似乎认为这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些食物。
“很抱歉我们没有新鲜蔬菜,薇若妮卡。”
“别总为不是你犯的错道歉了。”
迈克似乎认为我在暗示晚餐难吃是他的错。
“考虑到我们长期以来的食品库存状况,一个不靠谱的炊具,再加上时间也不够用,我不认为我做得那么差。”
我冲他皱了皱眉。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成天抱怨的人。
每个人似乎都在思考还能说些什么来填补眼前的沉默。
我评论道:“你认为这很困难。你们这代人习惯于轻易地获取任何食物,来自世界各地的食物。但我还记得过去的日子,曾经一片面包都已经是难得,大部分人都得挖开后院种土豆,而任何类似香肠的东西都是奢侈品。要是放在那时候,这顿饭应该算是宴会级别的了。”
迪特里希朝迈克眨眨眼:“看,迈克,夸你呢!”
“呵呵,行吧。”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我的助听器放大了饭桌上那些心怀不满的咀嚼声。
“我想明天我要自己出去看企鹅,”我宣布,“我不想妨碍你们的科学研究,再说我也记得去企鹅栖息地的路。”
迈克有些气急败坏:“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呢?你们不需要成天把我裹在棉被里,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尖刻地回道。
“既然要留在这里,你就得遵守我们的规则。”他怒视着我,十分坚持。我也瞪着他。这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要和我比对视,还是嫩了点。
特里转向我,尝试缓和气氛:“您如果和我们一起去,我们会感觉更好的,薇若妮卡。眼下天气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但这里的气候变化很快,情况有时会变得很糟。我们三个人都有应对紧急情况的经验,如果您愿意的话,我非常乐意陪着您,怎么样?”
她的建议让我很恼火,我最想要的就是独处。可现在的情况,似乎我又需要妥协。
“好吧。”我说。
“一路上我会告诉您更多关于企鹅的事。或许我们还能为博客拍到些照片。”
“博客博客,成天就知道那该死的博客。”迈克咕哝道。
特里假装朝他扔香肠。至少这让他露出了笑容。
特里的企鹅日记
2012年12月12日
看看这位女士吧,我想你会被震撼的。她才刚刚来到我们基地。她非常喜欢企鹅,所以从苏格兰一路跋涉来到了南极,而且她现在已经八十六岁了!这是怎样的一种投入!
她的名字叫薇若妮卡,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她将和我们一起住在吊坠岛的研究中心。我们都很期待看她如何融入这里。
正如你在照片上看到的,她已经来到了野外,享受与5000只阿德利企鹅共处的美好时光。她将会慢慢了解它们所有的小把戏……还有我们的。
她已经学到了很多关于阿德利企鹅的知识。例如,她知道了它们最喜欢的食物是磷虾,那是一种长得像小虾的甲壳类动物;她还知道了现在正值南极的春季,这意味着这个鸟类族群将迎来巨大的变化,很多企鹅都已经守在自己的巢穴里,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
薇若妮卡评论说,石头筑成的巢穴看起来不太舒服,也不太暖和。她说得有道理,但我们必须记住,企鹅身上有一层又一层的厚厚脂肪,还穿着由超级厉害的隔热羽绒做成的外套。寒冷对它们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里,你们大可不必担心薇若妮卡。她的身体很好,也为住在这里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带来的适合这里极端天气的衣物,与她的决心很匹配。这两者她的确都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