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坠岛
“请随便吃吧,薇若妮卡。”
这是我在这里的第一顿早餐,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热气腾腾的食物:培根、鸡蛋、茄汁焗豆、炸薯饼和吐司,但每一样东西都是干巴巴刚解冻过的—这一桌的重点在于食物的数量而不是质量。几个科学家正在大吃特吃,仿佛这是来自天堂的甘露。想必如此豪吃一顿,是帮助大家度过这一天的必要步骤吧。我从壶里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那味道真让人恶心。我的行李里还有一些香喷喷的大吉岭,我得把它找出来。
空气中飘满对我的怨恨。我往自己的盘子里放了一片吐司、一些貌似是鸡蛋的黄色糊状物和一片看起来像皮革的培根片,便直奔主题:“我还没有支付我的食宿费用,我想早餐后马上解决这个问题。我打算支付一笔比我在邮件里建议的更高的费用。”
我看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支付比您邮件里提出的还要高的食宿费用?”迪特里希重复了一遍。
“是的。”
几个人呆呆地看着我,马克(还是迈克来着?)窃笑起来:“为什么呢?这里可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
“我知道。但我想马上提供一些实质性的东西,以帮助你们完成这个项目,帮助企鹅们。”
迪特里希皱起了眉头:“麦克里迪太太,我不确定我们能允许这个。事实上—”
我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特里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迪特里希,又看向我,说:“您真是太慷慨了,薇若妮卡。”
我迎上“马克”的目光,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似乎认为我在行贿。毫无疑问,我的确就是。我能看出他又在鼓足勇气要说点什么来赶我走了,他似乎认为他是做决定的人,尽管负责人实际上是迪特里希。
我对食物很挑剔,今天的早餐我就很难以下咽。昨晚我睡得也很少,因为一直在想事情。我把不好吃的培根和鸡蛋清理到盘子的边缘,好让浪费的食物看起来没有那么多。我可不愿意自己看起来像个不领情的人。
“特里,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玩意儿。”
她瞪大了眼睛:“我说的那玩意儿?”
“我可不是傻瓜,小姑娘。我知道你和迪特里希还有马克,都想让我赶紧离开,还你们清净。”
“我不叫马克,叫迈克。”那个无礼的人尖锐地插嘴道。我选择无视他。
“但如果我在这里住三周,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可以和企鹅待在一起,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愿望。至于你们,你们将得到足够的钱来支付我的食宿费用,并在适当的时候得到我的全部遗产,以确保你们的项目能够继续下去。另外,特里,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你把我的那张照片放在你的那个博什么客之类的东西里。”
特里的脸色立刻灿烂起来:“噢,那个玩意儿啊!”
“我不是个很好的社交媒体噱头的代言人,”我继续道,“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让你把我的照片放上去,还可以接受你的采访,或是做任何你可能要求我做的事情,只要对宣传有好处。因为你似乎觉得这会很有帮助。这都是为了企鹅的未来。”我极少对任何事情如此宽宏大量。
“噢,太感谢您了,薇若妮卡!”特里叫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人类对企鹅的兴趣这个角度,您正好能帮助弥补这一切。这真的很有帮助!”
她转向迈克,给了他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啪”的一声重重地放下刀叉,迅速起身离开了房间。
薇若妮卡·麦克里迪可不是一个会被心胸狭窄的人的阴谋随便打倒的人。我经历了一次愉快的胜利。
特里今天继续当我的向导,她飞快地套上防风防雨的衣物等着我。我的速度比较慢,因为我的腿比较僵硬—毕竟已经八十六岁了。我们准备好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走了。
“他们具体做些什么呢?”我问。
“我们每人负责一块区域。我们会检查巢穴并标记它们的位置,对企鹅进行计数和称重,还会观测哪些是去年就来过这里的。”
“你们怎么知道哪些是去年来过的呢?你们会像鸽子那样在它们脚上套个环吗?”
“不会,”她告诉我,“企鹅的脚太粗,肉太厚。以前有人尝试过这个办法,但指环摩擦皮肤会让它们感染。所以我们在它们的鳍上套一个金属臂环那样的东西,每个臂环上都有个编号,这样我们就可以认出以前见过的企鹅了。”
一走到室外,空气便灌进了我的肺里,这是最令人振奋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银光闪动,像是在跳舞。我戴上了我的太阳镜,还有艾琳给我的紫丁香围巾。我还拿上了我第二喜欢的那个红色手提包,里面装上手帕和止痛药以防万一。当然,还有我的手杖。我敏捷迅速地爬上了那道斜坡。
特里似乎被我折服了。今天她的面颊微微泛着粉红,她还戴着一顶两侧耳朵处都有流苏垂下来的帽子。那一点也不好看。
“你还年轻,”我说,“你不觉得这里有点与世隔绝吗—在这南极洲的小岛上,只有两个奇怪的男人做伴?”
“实际上我更喜欢周围有很多空间,”她回答,“这很不寻常,但我就是这样。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几年前我和一帮朋友去参加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的时候。我喜欢泥泞,喜欢那里的音乐,我一点也不介意那些臭气熏天的移动厕所和在帐篷里度过的那些寒冷夜晚,尽管所有人都在抱怨。可是,我无法忍受的是人群。那让我感觉不知所措,感觉窒息。”
“真的吗?”也许我们的共同点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真的。别误会,我喜欢人,非常喜欢人。我只是无法面对一大群人。我很清楚他们的情绪,他们的计划、梦想和渴望,还有所有的算计。这就仿佛给我的系统输入了过量的信息。我非常能够了解其他人,但我觉得这太难以承受了。”
这激起了我的兴趣。“也就是说,大群的人会让你无法忍受,但我想,大群的企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没错!”她的声音顿时充满**,“企鹅永远也不嫌多。它们的能量场和人类是不一样的,那更基础,更质朴。它们不会为什么事情而烦恼。它们没有烦恼。”
“我也不喜欢大群的人,”我坦承,“但和你不一样的是,我也不喜欢单个的人。”
“噢?”
“我吓到你了吗?”我问。
“没有,”她答道,“但你会这样想,我感到很难过。或许你只是遇到了错误的人吧,还是因为有什么人做了什么让你有这种感觉呢?”
我怒视着她,我可不想谈论我生命中的种种悲剧。我很清楚,对于像特里这样的人来说,我就是“金钱不能让你快乐”的鲜活证明。钱能买到舒适吗?当然。钱能买到健康和长寿吗?如果你幸运的话,可以。钱能买到快乐吗?这就很难了。
我们在山顶停了下来,我尽情享受眼前的风景。远处群山密布,雪顶巍峨。朝南的山坡上覆盖着一层斑驳的白雪,半月形的湖泊像是淡色的绿松石般闪耀。湖对侧的陆地清晰可见,形成一条细线,将它和海洋分隔开来。湖的前面,五颜六色的地衣给岩石披上了华丽的外衣。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每一簇小植物和纤维都很醒目。这里的雪是一块一块的,它塞满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堆在石头上,蜿蜒穿过沟壑。
“我好像看到雪地里有一些粉红和琥珀色,是因为我戴了太阳镜吗?”我问。
“不,不是因为您的太阳镜,这是一种由微小藻类发出的彩色光芒,是不是很美?”
我们走进企鹅群,叽叽喳喳的叫声穿过空气传到我们耳畔,阳光给成千上万只小生物描出了金色的轮廓。
“这样的景象会让人觉得活着真好,是不是?”到达它们的聚居地后,特里一边从肩上取下相机,一边还发表着感慨。
企鹅群散发着欢乐的气息。我能理解特里的意思。尽管企鹅很吵,气味很重,大量的粪便像沼泽,但我对企鹅的喜爱已经超越了人类。今天这些企鹅似乎在跳某种部落舞蹈,它们上下摆动着头,来回行进,还自言自语。它们加快了速度,有些企鹅已经趴了下去,在冰面上滑行。它们张开双鳍和喙迎向扑面而来的狂风。它们看起来特别开心。
特里朝它们飞奔过去,同样特别开心。“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啊,就让我拍几张照作为开始吧。”她“咔咔咔”地拍了起来,还经常把镜头对准我。
她朝我喊:“薇若妮卡,笑一笑!”但这其实大可不必,我已经在笑了。
特里发现远处有一只套了鳍环的企鹅,便把望远镜递给我。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小鸟。这只企鹅似乎并没有被鳍上套着的这个小累赘所困扰,尽管它看起来的确是很紧。
“这不妨碍它们游泳吗?”
“一点也不会。顺便告诉您,这也不会给它们带来任何伤害。”
“真是让人放心的消息。如果我发现你们以任何方式伤害了它们,我就得重新考虑在经济上支持你们这件事了。”
她点点头:“这很对!”
我们在企鹅间的通道里漫步。特里在她的笔记本上记录回来的企鹅夫妇的数据,我则在欣赏美景。她一边潦草地记着,一边还向我指出其他的一些本地动物。对我来说,它们看起来都像海鸥,但据她所说,一只是信天翁,几只是贼鸥,还有一只是风暴海燕。特里又把望远镜递给我,我仔细观察着那只在天空中旋转的海燕,试图辨认出它的特点。
突然一声尖厉的大叫,我的腿上一阵刺痛。我吓得扔下望远镜,尖叫起来。我身边有一只企鹅,正愤怒地举着两边的侧鳍,喙也摆好了姿势,准备下一步的行动。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它已经在我的胫骨上又狠狠地啄了几下,随后又紧紧咬住我的腿,像个老虎钳似的挂在我膝盖下面。隔着防水裤和保暖裤我都能感觉到疼痛。
“走开走开走开,你这个小浑蛋!”特里大声喊着,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抱起它。它立刻松开了我的腿,却又咬住了我第二喜欢的红色手提包。我尖叫着,使出全身的力气摇晃着那个包。这凶猛的小动物就是不肯松口,它被甩得团团转,双脚在空中飞舞。一直到皮包被完全撕破,已经无法修补了,它才终于松开,像是喝醉了般蹒跚着走开了。
“唉,真是对不起!”特里气喘吁吁地说,“您没事吧?”
“我……我没事,没事。”我撒谎了,“再说了,应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而是那只企鹅。”
“我知道即使穿了这么厚的衣服,被企鹅咬还是很痛的。”
她弯下腰,开始轻轻地揉我的腿。
“不要!”我冲着她狂吼。
“我以为这会缓解一点疼痛呢。等回到基地我们可以涂点药膏,但在这里我没法检查瘀青的程度,也不能让您把伤口暴露出来。情况有多糟呢?您想回去吗?”
“我没事。”
她皱着眉头:“您看起来不太好。”
“我吃片止痛药就行。你能帮我把这个打开吗?”
我把我那被咬坏的手提包推到她面前。
“噢,真可惜,您的,呃……您这么漂亮的手提包!”
她脱下手套,打开我的包扣,取出药片。她让我从她的水壶里喝了一口水,吞下一片药。
我对这只企鹅非常生气。它现在已经跑了回去,和企鹅群融为一体。
“它为什么会这么做?”我问,“为什么?”
“它就是……暴脾气,您可以理解为‘自然的**’。通常两到三岁的企鹅有可能会这样。它们还太小,不能繁衍后代,除了调情、打架和试图证明自己以外,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它只是个傲慢的少年罢了。”
“我明白了。”我仍然感到很受伤,不管是身体还是内心。
特里试图安慰我,她说:“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选择了攻击你。其实攻击我也是很有可能的。”
“嗯,这很正常,”我对她说,“每个人见到我都会马上就不喜欢。”
她猛然回过头看着我,说:“噢,别这么说,薇若妮卡!”
“为什么?这是实话。”
她太诚实了,不知该如何否认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