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薇若妮卡(1 / 1)

吊坠岛

回去的时候我们走得特别慢。我的手杖似乎有点问题,它在石头缝里卡了至少三次,即使有特里帮忙,也很难抽出来,途中我还需要在石头上坐下休息十分钟,“需要”这个词可能有点夸张了。事实上,我正陶醉在纯净、无污染的空气中,感觉自己精力特别充沛。由于我穿得足够厚,那块石头坐起来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不舒服。特里疯狂地做手势,对我说话,但我的助听器有点不太好使,我只得让她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承认,最终回到基地的时候我有点幸灾乐祸。我和特里爬上坡顶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船开走了。这让特里很焦躁,但她也无能为力。

我们脱外套时,迪特里希说:“所以你现在只能留下来了,麦克里迪太太,下一艘船要整整三个星期以后才会来。”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好啦,我们也不是没有地方。”特里耸耸肩,“我和你说,薇若妮卡可以住我的卧室,那个房间是最暖和的。我可以去住小房间。”

我之前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留下来。不过,既然这女孩都打算牺牲自己的卧室来换取我的舒适,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您先坐下来喝杯茶,让我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她说,“二十分钟就够了。之后您就可以搬进去拆行李了。”

“我不得不说,我很惊讶你们没有准备好。我很早就通知你们我要来了。”我有些冷淡地指出了这一点。

迪特里希站起来,说:“我去泡茶。”他开始烧水,又说,“那么,麦克里迪太太,您喜欢阿德利企鹅喽?”他很有礼貌,噢,真是有礼貌。

“是的。”

我小心地关上了这里所有开着的门,然后坐进了唯一一把有坐垫的椅子。它看起来算是最舒服的了。那坐垫已经破了,露出陈腐的橙色,但总归还是比没有强。

这时前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最普通的那种派克大衣,身材瘦削结实,下巴很长,双眼炯炯有神。那双眼睛马上盯着我看,转而又给了迪特里希一个指责的眼神,又再转回我身上。

“你好。”他听起来并不怎么欢迎我。

“请容许我介绍迈克。迈克,这位是薇若妮卡·麦克里迪,”迪特里希说,“她要留下来。”他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十分谨慎。

迈克脱掉外衣,小心地挂起来,再慢慢脱下海豹皮靴(看到他也有这个,我很感兴趣),换了一双橡胶底的帆布鞋,然后才穿过房间,过来和我握手。

“抱歉,我就不站起来了。”我说,“我刚刚第一次去看了企鹅。”

“麦克里迪太太没能赶上回船的时间。”迪特里希对迈克说。我实在是不喜欢他的口音,也不喜欢他的态度。

我尖锐地提醒:“我原本也没打算回船的。”他给我递过来一杯茶。那马克杯上有缺口,茶的味道简直像焦油。

“既然你泡了茶,我也来一杯吧,迪特里希。”迈克说。

他从架子上拿了包饼干,递给我一块,甚至都没拿个盘子放一放。那是消化饼干,实在是没有什么味道。我欣然接受了。

我们吃着饼干喝着茶,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迪特里希问迈克。

迈克摇摇头:“没什么。我又看到煤球了,它还是充满希望地坐在它的巢里。”

“麦克里迪太太,煤球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小怪胎。”迪特里希对我说。“一只几乎全身漆黑的企鹅。”

在我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之前,特里从她的卧室走了出来,胳膊上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聚乙烯袋子和**用品,气氛立即变得明媚起来,她似乎就是能给人带来这种影响。

“噢,嘿,迈克!看来你已经见过薇若妮卡了。”

他点点头:“嗯。”这句“嗯”十分简短,还有一些不赞成的成分。

“这房间都是你的了,薇若妮卡,你随时可以进去。”她嗓音清脆地说。

“太好了。”我说。

我们吃了一顿脏兮兮又索然无味的饭,里面有那么几块无法辨认的肉,旁边配了即食的肉酱,还有几块脱水后重新煮的土豆和胡萝卜。晚上做饭的是迈克(还是马克来着?我忘了)。

特里卷起袖子:“轮到我洗碗了。”

我主动去帮忙擦干,这是个考验她的机会。洗碗的过程当中,她告诉我项目的负责人是迪特里希,不过他努力要确保每一个决定都是民主的。他是一个毕生致力于研究鸟类的“企鹅学家”。据特里说,他在奥地利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其实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想念他们。迪特里希是个“真正的绅士”,他会“为任何人做任何事”。

不管特里怎么说,我都忍不住要提防迪特里希。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我可是经历过战争的,这样的事情让你意识到每个人心中都潜伏着一个怪物。一个一直面带微笑的人有可能其实是一个恶棍。我得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还说,迈克是“一个特别好的人”。这一点他倒是隐藏得真够好的。他尖刻的举止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几乎已经成了种爱好。“我们都习惯啦。”特里苦笑着说。我发现,年轻男人总是不顾一切地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毫无疑问,尖酸刻薄就是迈克试图展示他的坚韧和阳刚之气的古怪方法。这真是十分可悲,但你又能怎么样呢?特里告诉我,他是生物化学方面的专家,只喜欢检测骨头和鸟粪的矿物质含量。他有个女朋友在伦敦,但大家对她都没什么了解。他把她藏得还挺深。

“那你呢?”我问特里,“你有亲密的人吗?”

她的微笑背后有一丝甜蜜,就连像我这样一个硬心肠的人都能看出来。

“我和很多人和很多企鹅都很亲密,”她边说边把一绺浅金色的头发拨到耳后,“但我算是单身。”

我仔细打量着她。在我看来,她要是能好好理个发,化点妆,就会很漂亮。她的皮肤非常苍白,但异常完美。她的五官精致,讨人喜欢。在那副不讨人喜欢的眼镜后面,她的眼睛仿佛一颗鹅卵石镶嵌在一片汪洋大海中。

“你为什么取了个男人的名字?”我问。

“嗯,我其实叫特丽莎,”她皱起眉头说,“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为什么呢?”我问。我认为这名字比“特里”要好得多,什么名字都比“特里”吸引人吧。“特丽莎是个很好的名字。”

她很坚决:“我一直都叫特里。”

这几个科学家电脑室和实验室的门都没关,我认真地把它们都关上,然后去了自己的卧室。我的身体很累,需要躺一会儿。我在那张凹凸不平的**躺下,特里已经给它铺了好几层羽绒被和毛毯,但还是很难受。但我不是个喜欢抱怨的人。

看到企鹅让人非常快乐,但不知为什么也让人震惊。这震惊来自它们明亮的眼睛,矮胖的身体,非常特别的鳍和脚;它们那令人厌恶又令人满足的气味,那嘈杂的吼叫、尖叫、呼号;还有它们沿着企鹅高速公路排成一排行走的样子,它们在雪地上滑行的样子,它们摇摆着屁股抖着羽毛、自我清洁的样子,还有它们十分古怪的群居生活方式。

很难相信我真的来到了这里,我终于做了一些有趣又重要的事情。我想着所有的企鹅,它们比我想象中的要真实一百倍。此时此刻,尽管其他人给我带来诸多不便,但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我想把我的钱遗赠给这里。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将是最有趣的三个星期。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自我认同。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来了,这的的确确是值得称赞的。令人愉悦的企鹅形象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

……我听到低声说话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现实渗透进来,在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微笑。我在南极洲,我的目标是开展一段最伟大的冒险,尽情享受它。我的使命是帮助阿德利企鹅。我能感觉到胸前的吊坠触碰着我的皮肤,那温暖的金属质感。一切都很美好。

这间小屋的墙壁很薄。我听到了“薇若妮卡”,语气里还带着酸酸的味道。我确定那是迈克的声音。我坐起来,拿来助听器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

现在说话的是特里:“但她确实是呀!”我听到她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反驳别人说的话。“我之前和她一起出去,你真该看看她那时候的脸。她一看到它们就被迷住了。她不仅仅是一时兴起而已。”

“我不在乎。三周实在是太长了,”又是迈克的声音,“我们没有任何义务让她留在这里。在所有的邮件往来里我们都说得非常清楚,她不应该来,但她未经任何人允许就强行来了。这很无礼,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太缺乏尊重和常识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她说她会付食宿费用的,会付十倍的价钱。”迪特里希指出了这一点。

“等看到钱了再说吧!”

“但如果她真的要为这个项目捐一大笔钱,”特里喃喃地说,“几百万英镑,我们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吗?”

“即使那是真的,我想在她死之前我们也见不到几个钱吧。”在尖酸刻薄这方面,迈克还真是总能超越自己的极限。他想了一会儿,又说:“话又说回来,她还能活多久呢?”他的声音十分尖锐,说完还笑了,但其他人并没有笑。“我承认,她看起来还挺结实的,”他又继续道,“说不定还能再活个十年吧。我必须说,我可不准备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拍她马屁,等着那一天到来,就为了她那点还不一定能到我们手上的钱。等到她的遗嘱兑现的时候,我们这个企鹅的项目恐怕早就不存在了。”

听到这里,我发现我的眼睛刺痛得厉害,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我的眼睛通常都挺好使的,我希望现在这种情况不是某种视力疾病的前兆。我找了一块手帕,轻轻拍了拍眼睛之后,便又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再说了,有她在这里,我们要怎么完成工作呢?”迈克又大惊小怪地说,“她会把我们逼疯的。我们是朋友,还是共同进行研究项目的科学家,可就连我们,在这种环境下都好不容易才做到和睦相处!”

其他人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在这一点上他们非常有共识。

“你现在还好好地坐在那儿,”迪特里希说,“我们现在还没有谁都不理谁,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但也许,一点新鲜血液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呢。”特里坚持道。

“没错,听起来是很棒,但事实是,她是个老太婆,”又是迈克,“老太婆就不应该来这里。她们应该被暖气片环绕,坐在一个铺好地毯的房间里看电视。要我说,我们应该马上把她送走。”这时我意识到,不管口音如何,迪特里希都不是我的敌人,迈克才是。

特里清了清喉咙:“这话说得倒是轻松,迈克。”

他们降低了音量,我没能听到后面的小声咕哝,这真是令人沮丧。但随后迈克的声音又提高了:“我们完全有权拒绝她。我很抱歉,但我们必须设法把她赶走。她住在这里,我们就对她负有责任,我可不喜欢这个。”

“我也很担心,”迪特里希坦白道,“如果她病了,我们肯定没有办法给她必要的照顾和护理。”

“哎呀,再给她一点时间,好吗?”特里恳求道,“我们还不能把她送走,她才刚到,而且—”

“—而且我们已经开始讨厌她了。”迈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