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半岛,南设得兰群岛,吊坠岛吊坠岛似乎是个多山的地方。海岸线有些地方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又很平滑。船缓缓停了下来,边上是一片狭窄的黑色火山岩海滩,上面覆盖着一道一道的白雪。冰冻的小池塘和溪流反射着苍白的光。我还没看到任何企鹅。
我是唯一一个在这里下船的,船上的公共区域现在也看不到任何其他人。昨晚刚开过一场大派对,场面十分可怕—嘈杂的音乐,酗酒的人群喧闹不休。这帮人一定是闹累了,这会儿还在休息。幸运的是,我的房间远离了这一切喧嚣和**,所以我昨晚还是睡得很香,早晨起来觉得既清醒又有活力。
在船上服务我的那个男人是个黑人,他眼神锐利,不怎么会说英语。我让他把我所有的行李放到送我上岸的小船上。他做了个手势,还咕哝了几句,但还是照做了。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上了小船,还好。
浪花拍打着海岸。小船向它接近时,我看到海滩上有两个人影。我那位帮手扶我下了船,又开始卸行李。尽管脚下崎岖不平,但再次踏上土地真是一种解脱。穿了海豹皮靴,又拄着新的极地手杖,我算是能很好地适应这里的地形,不用怕缠绕在岩石上的那些光滑的彩色海藻。
那两个人走过来迎接我们。他们都穿着厚厚的派克大衣。那个男人上前一步,他大概四十岁,身材矮胖,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胡须像把刷子一样,和我握手时也很坚定有力。
“那么……欢迎欢迎!我是迪特里希。你做到了,麦克里迪太太。”他的声音里有温暖,有担心。他的口音很重。
“当然了,我说过我会的。你是德国人?”我说。
“奥地利人。”他生气地回答。
“我是特里。”另一个女孩握住我的手,神采奕奕地说。我知道他们队里有一个叫特里的人(艾琳告诉我就是特里写的博客),但我以为那是个男人。这个特里看起来二十几岁,肤色很白,金发齐肩,戴着眼镜,笑容有些羞怯。“我们看到你的护工发来的邮件,说你的船应该会今天到。我们……嗯,我们很高兴你到了。我们还怕你来不了呢。”
“怎么会呢?”要是艾琳发了这样的邮件,我会认为我要来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呃,恕我直言,但我觉得您可能还没有完全了解这里的条件有多艰苦。我相信您很健康,适应力很强,可就连我们这些习惯了艰苦条件的人,有时也会觉得这里的生活不容易。”
又来了!“艰苦条件……我自己会判断的。”我说。
那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很明显是在偷偷交换意见。
迪特里希看了看手表说:“麦克里迪太太,这艘船三小时以后又要出发了,您要不要花点时间看看这里?相信您看过之后会明白我们的意思。如果您改变主意,没有人会因此看不起您的。在参观过这里的一切后,我建议您回到船上,好好享受那相对奢华的环境,然后去一个更加适合度假的目的地。”
我说:“我费了这么大力,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和企鹅们共度时光。我就是要做这件事情。”
吊坠岛的科研基地离海岸不远。有那个暴躁的外国男人在,特里和迪特里希还拉着雪橇,我们很快就把我的行李运到了那里。
特里伸出胳膊,指了指前方一间搭在石头和冰面上的、由煤渣块砌成的小屋。它实在不怎么美观。“到家啦!”她说。
小屋后面一块雪白的平地上,几架简陋的金属风车在斑驳的天空下缓缓转动。在这里建造任何东西似乎都是一种亵渎,我非常不喜欢在这一片纯白的自然环境中看到这些丑陋的人造玩意儿。但我想这是必需品吧。
“我们有太阳能,但这些是补充能源。”迪特里希解释道,“太阳能和风能一起,就能满足我们所有电气设备的需要了。”
“企鹅在哪里?”我问。我原以为基地就会有成群结队的企鹅呢。
“没在这儿,但不远。看到那个高高的雪坡了吗?雪坡的另一边就是它们的巢穴了。您休息好之后我们就出去看看它们。”
特里推开小屋的门,带领我们进去。我们把大衣和我的箱子都放在了中间那个大房间。我的帮手跟迪特里希咕哝了些什么,便退出去消失了。
我拒绝了特里的咖啡,下船前不久我才好好享用过茶和牛角包,我专注于检查我的住处。
靠着一面墙有一个丙烷加热器,还有几把椅子和一张大桌子。房间里还有大量的杂物,和一般的家庭杂物不一样,很多东西都用钉子挂在墙上:平底锅、勺子、塑料标签、网、类似滑雪眼镜的东西和钩子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它们都是什么,多半都和企鹅有关吧。一团乱糟糟的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十分吓人。架子上堆满了褪色的罐头盒和包装袋,还有各种各样自然界的小东西:地衣、骨头和碎蛋壳、羽毛和鱼骨。我很高兴地注意到,还有几本书。
“我们永远没办法带上所有我们想带的书,但这些年来我们也算是攒下了这些。”迪特里希解释道。
“可惜并没有太多时间读书。”特里叹了口气说,“您现在可以躺下休息一会儿,薇若妮卡。”
我很讨厌人们将年老和无能联系在一起。三天来我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船上,没有机会做任何运动,再说我两个小时前才刚刚起床,可他们却想叫我再躺下。
我答应他们在一张硬质的椅子上坐了一刻钟,便马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大步走着,很想证明自己能量充沛。
我注意到墙上贴了几张钢笔画,都画得不怎么样。
“是迪特里希画的。是不是很厉害!”
我实在无法回应特里的激动。那些画上都是拟人化的企鹅:企鹅合唱团在唱歌;一只孤独的企鹅坐在冰山上,头戴鸭舌帽,钓鱼竿在旁边晃**;一群企鹅孩子在**秋千。它们无一例外,都非常荒唐可笑。
迪特里希咳嗽了两声,以示抱歉。“只是个小爱好,我有空就给我的孩子们画画,用邮件发给家里,哄老婆孩子开心。特里非要让我把原稿挂在这里。”
特里笑着说:“这些画让这里有家的感觉。”
“这地方是七年前专为科研而建造的,”迪特里希对我说,“这里是观察企鹅的最佳位置,是它们从海上回到巢穴的必经之路。我们叫它‘鸦窝’。”
“鸦窝?”要我说,作为企鹅的筑巢地,这个名字可真奇怪。小鸡就是小鸡,企鹅就是企鹅,这俩可不一样。
迪特里希十分有**地向我介绍他们的项目:“我们中心的规模很大,你很快就会看到。建造时规模的考量是全年能够容纳五位科学家,而在第一年我们就达到了这个规模。看,这里就有铺位,还有这里、这里。”
他开门的动作很快,我根本没法搞清楚哪个房间是我的卧室。
“但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了,”他继续说,“并且我们还是因为同意以极低的工资做事,才能够过来的。另外一个科学家叫迈克,他现在在企鹅那边,晚点会回来。”
“你们三个忙着找出企鹅数量下降的原因?”
“是的。我们决心再试一次。我们这里有一个小实验室,可以对拿回来的取样做一些测试,这主要是迈克的工作。还有一间电脑室,我们需要它来输入数据,然后发回英国的数字运算器。这里的网络时断时续,不过总比没有强。”
“但只有一台能用的电脑,”特里补充道,“原本还有一台,几周前坏了。电脑总是很抢手。”
迪特里希窃笑道:“我们尽量不为此打架。”
我不喜欢任何人拿打架开玩笑。打架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冲他皱了皱眉,问:“能告诉我哪个房间是我的卧室吗?”
我注意到他俩脸上闪过一丝欺骗的神色。“我们最好先请薇若妮卡看看这里的设施。”特里说着,轻轻推着我来到一个世界上最小的房间,“我们非常奢侈地有一个马桶,但恐怕没有洗浴间。这里连热水都很有限。”
洗手池还是很大的。马桶就是一个桶上面套了个硬泡沫坐垫,它放得很高,下面还多垫了一个垫子。
特里和迪特里希又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马桶就是他们的王牌了。
“太棒了!”我宣布,还将我的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我承认年龄给我带来了一些不利因素,但那肯定不是不可逾越的。要想劝退我,靠一个不舒服的洗手间可不够。“这盥洗室真不错。那请问我的卧室在哪里呢?”
“我很抱歉,麦克里迪太太,”迪特里希摆出一副愧疚的神色答道,“我们一直都很忙,还没来得及为您整理出来—”
“好吧,既然这样,我想我现在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去看企鹅了。”
送我来这里的那艘船也给他们送来了食物供给,迪特里希需要监督他们卸货,这船的目的地是一个更受欢迎的旅游目的地,它每三周停靠一次吊坠岛,为科学家们送来食物供给,因此特里便成了我的向导。
“您穿得够暖和吗?”她问,“我希望您穿了厚的保暖内衣。冻伤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被当成白痴。我裹了三件保暖背心和长裤,再套上羊毛套衫还有艾琳给我买的羊毛衬里长裤。光那件山浩牌外套就花了我三百二十五英镑。我被这一堆保暖衣物绑得死死的,都快动弹不得了。
我们走到了户外,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迎面投来一道白光。我穿着我的海豹皮靴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一路将手杖戳进厚厚的雪地里。
特里还以为我速度慢是因为身体不行,上来扶住了我的胳膊,我把她甩开了。她自己背着大量的设备,却走得毫不费力,她是不知道拥有这样的体力是多么幸运。不过,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和她一样。
雪白得晃眼,尽管我戴着防眩光太阳镜,依然几乎没法直视它。我们艰难地爬上斜坡,它既不陡,也不长,但我选择慢慢来。我走两步便停下来看一会儿风景,在我的右侧是一排瓷青色的山峰,它们表现出一种轻微的两分性:有些地方光滑如玻璃,有些地方却又崎岖不平;融雪形成的小溪流闪闪发光地穿过岩石;较低处的山坡颜色亮丽,装饰它们的是石灰绿色、黄色、粉色和火红橙色的地衣。
到达坡顶时,特里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先来看看这边,”她说,“看到了你就会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吊坠岛’了。”
远处是一片狭长的环形陆地,它环绕着一个半圆形的湖,另一边是大海。椭圆形搭配上自然的光圈,这个岛屿在地图上的形状一定就像一个小项链坠。
“现在请看这边吧。”
我照做了。在我们身下平坦的土地上,大片的深色阴影镶嵌在苍茫的白雪中,像是马赛克的图案,那全都是摇摇晃晃的小身体。我们朝那里走近时,一种类似兴奋的感受开始在我的胃部聚集。我的脚步突然就快了起来。
“那些粉红色的东西是什么?”我问特里。
“恐怕是企鹅的粪便。”
“噢!”这样看起来,它们就生活在自己的粪便形成的沼泽地里。真是恶心。
“嘿,你不会以为它们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卡通形象,就像活在圣诞贺卡上那样吧?”
在某种程度上,我的想象正是如此,但我的失望很快又再次变成了兴奋。它们不是某本书里的漂亮插图,它们是真实生活着的生物,是壮观的三维实体,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它们就在这里,聪明勇敢,生活在一个又大又热闹的社区里。它们脏兮兮乱糟糟的,既吵闹又鲁莽,充满生命的活力。来到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看到它们在野外的样子,置身于这群黑白相间、略带滑稽色彩的伟大生灵之中。尽管到处都是鸟粪,但眼前的这幅景象是真的很奇妙。它们沙哑的叫声充斥着我的耳朵,而我的眼睛却出了点问题:它们似乎开始强烈地刺痛,还开始潮湿。一定是因为太冷了。我眨眨眼,眨去眼里的潮气。
到处都是企鹅。它们有的在梳妆打扮,有的趴着睡觉,有的像是在和同伴们闲聊,还有的则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管是集体还是个体,它们看起来都怡然自得,似乎一点也不为我们的存在感到不安。
这些年来我的嗅觉大大地减弱了,但这里鱼类的腥臭气实在是很明显。那是一种黏糊糊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臭味。
特里从肩上拉过一个小相机。“我随时都会拍几张,”她说,“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拍到它们完美的姿势。”她在企鹅群的边缘蹲下,几只企鹅转过头来看着她。
“它们一点也不怕人,这对我们来说太方便了。”她解释道。
“太好了!”我说着,也走近一个小群体。它们有点像是一群小个子的年轻人在抽烟。我想研究一下它们的每一个表情,试着找出它们的性格、它们存在的理由。我渴望接近它们,而它们中的一只似乎也对我同样着迷。它微微低下头,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表达问候的方式。
我们彼此研究了对方一会儿,企鹅又接着和同伴交流去了。特里拿着她的相机咔嚓咔嚓地拍,我则在企鹅群的外围漫步,每一只企鹅都让我很开心。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寒冷。这时候,特里突然把相机对准了我。
“不要!”我尖叫起来,抬起手臂挡住脸,却还是晚了一秒钟。
“噢,对不起,”她马上道歉,“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太美好了。你的脸,你的表情。你看起来完全入了迷,兴致很高,像是换了个人。”
这不等于是说我平时的样子兴致不高吗?但特里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让人很难对她生气。
“别担心,”她向我保证,“我不会发到我博客上,也不会拿去做任何其他用途的。”
“噢,对,我记得艾琳和我说过一个什么博客之类的东西。”
“粉丝不是很多,但在慢慢往上涨,这多亏了罗伯特·萨德尔博的节目。我在那上面发照片,告诉全世界我们在做些什么。”她摆弄了一会儿相机,然后拿给我看我刚才的那张照片。
我看起来就像是个雪地里的老妇人。
“太棒了,对吧?”
我完全不觉得。
“哇,要是我能把这张照片放在博客上,那可就太棒了!”特里说着,又看了一遍,“这太不寻常了,有你在照片上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
然后她快速看了一眼手表。
“噢,天哪,我们得走了,船四十分钟后就要开了!我要是不及时带你回去,其他人会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