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极的路上
2012年12月
我曾经很享受旅途,但现在对此的感受却很复杂。我已故的前夫在我们刚刚陷入热恋时,带我去过几个很具异域风情的地方:旧金山、佛罗伦萨、巴黎、摩纳哥和毛里求斯。在当时这还挺愉快的,但是呢,唉,那些记忆被这段关系里后来发生的事情给玷污了。近年来我一直都懒得去折腾什么旅行。坐飞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问题,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周围挤满这么多人。
机票现在都叫“电子客票”(E-ticket)了。我以前以为“E”是“以太”的意思(人家告诉我信息就是通过这种东西传播的),但艾琳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它代表的是“电子”。现在很多东西都带上了这么个前缀,再不然就是有个“I”。这种带“I”的词满天飞,什么“I-phones”
“I-players”“I-pads”“I-tunes”,“I”个没完没了。每个人都痴迷于“我”,没人有时间去关注别人,关注任何别的事。
我的机票是通过电话向基尔马诺克的一个旅游办公室预订的,他们通过电子邮件和艾琳确认,又通过电子邮件把票发给了艾琳,她再把它们打印出来交给了我。我永远也搞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如此复杂。
艾琳陪我搭出租车去格拉斯哥机场。在她的帮助下,我对此次远征做好的准备达到了人类所能企及的最高程度。我们把所有东西的重量体积都计算到最后一个小数点,好不容易才把我的所有东西都塞进了箱子,包括一管鸡眼膏。考虑到科学家们反复强调的“艰苦条件”,我还为自己准备了一些小小的生活乐趣:一罐新鲜的大吉岭茶叶、一些薄荷软糖、三个我最喜欢的手提包,还有几块依兰和石榴的植物精油皂。我花钱买了最高档的防寒服装:长袖美利奴羊毛衫和配套的毛裤、几条灯芯绒长裤和防水的裤子(我喜欢半身裙,但遗憾的是,那完全不适合南极的自然条件)、双面织的厚羊绒套头衫、厚厚的羊毛开衫,还有一件相当怪异的“山浩”牌连帽羽绒服,深红色的,搭配我第二喜欢的手提包。鞋子方面,我们准备的是一种特殊的靴子,它的名字叫作“海豹皮靴”。这些叫“海豹皮靴”的玩意儿实在是太难看了,但据说是极端条件下的理想选择。它们很适合冰天雪地和岩石地形(这是那个叫“互联网”的东西告诉艾琳的,然后艾琳又告诉了我)。当然了,这些东西还得搭配保暖袜。
我还带上了我的吊坠,这是我最后一刻冲动下的决定,鉴于我要去“吊坠岛”,这看起来还挺合适的。我现在就戴着那吊坠,它在我衣服的最里面,紧贴着我的皮肤,就和以前一样。这么说可能显得有点异想天开,但我觉得,它能让我从自己曾经拥有的年轻活力中汲取一些力量。
我和艾琳下了出租车。机场到处都是包装过度、价格过高的商品和穿着制服的人,他们还叫我“亲爱的”,这真是太让人恼火了。叫我什么都行,但我可绝对不是什么“亲爱的”。
由于时间还早,艾琳坚持说要停下来,一起在一个嘈杂的咖啡厅喝杯咖啡。我好不容易选了唯一一张没有食物残渣的桌子坐下,就在这时,一个又高又邋遢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好啊,奶奶!”
这可真让人意外:“真是见鬼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迅速地朝艾琳的方向瞟了一眼:“有只小鸟告诉我你要去冻死人的南极啦!我就想来送送你。”
“为什么?”
“呃,前阵子你费了老大劲来看我,我想我……回报一下也挺好的。”
艾琳的脸涨得通红,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告密者。
“我以为您会很高兴呢,麦克里迪太太。”她低声咕哝道。
要我说,我现在的感受很难称得上是“高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想讨好我,好向我借钱?他到底觉得这样夸张的姿态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我真的很佩服你远行的勇气,奶奶,”他叽叽咕咕地说着,仿佛在读我的心思似的,“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有……呃,家人给你送行,毕竟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我打量着他,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真诚地取悦我的愿望,也许我对他的判断略有点草率了。
艾琳买来了咖啡,我们一边勉强喝着这难喝的玩意儿,一边继续进行这尴尬的聊天。但至少我能看出来帕特里克比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他的衣服没有破洞,虽然品位很差,倒也还算干净。他的T恤上有几个潦草的字母,好像是什么“尖刺”之类的,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的词。为什么会有人要穿着身上打了广告的衣服到处走?我也永远无法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流行腰低到了人类真正的腰身以下的牛仔裤。
帕特里克问我这个季节南极是不是很冷,又继续问了几个类似的无聊问题。他还试着说了几个关于企鹅的笑话,大部分都很糟糕。他和艾琳给我的感觉都是在由于紧张、焦虑而故作欢乐。
“你确定你会没事吗,麦克里迪太太?”艾琳紧皱着眉头啰唆道。
“当然了,”我相当严肃地对她说,“再说了,即使我有事,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噢,别这么说,麦克里迪太太!这当然有关系!”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有时候多愁善感得到了荒谬的程度。
我们三个人好不容易喝完了难喝的咖啡,走到了等候区。那里的椅子实在靠得太近了,可它们都是被钉子钉死在地板上的,你拿它们也没什么办法。我坐下来,和自己的手提行李箱挤在一起,这显然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不到两分钟,一个五口之家带着他们哭闹的熊孩子凑了过来,在离我过近的地方坐下,侵犯了我的个人空间。
艾琳告诉我:“我把您所有的尿不湿和要吃的药都放在蓝色旅行袋里了,和内衣、**放在一起。”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谈论尿不湿和药片。五口之家的那几个孩子黏糊糊的小脸上堆满了喜悦。
帕特里克看了看手表:“抱歉,二位,我现在得去赶回家的大巴了,要不然我得再等上一个半小时。”他不太确定地看了我一眼,又说,“那就再见了,奶奶。”
“再见,帕特里克。”
他朝我稍微靠近了一点,像是要来拥抱我。我很高兴的是,还好他没有。
“多保重。嗯……再见!”说完他便走了。
艾琳还在,她一直待到了登机时间。她一直一遍又一遍地看我的行程表,提醒我各种事情,好像我是个白痴似的。她安排了好些个小伙子负责在上下机的时候帮助我,给我提行李什么的。她坚持要这样。
“麦克里迪太太,如果可能的话,安全到达之后可不可以通知我一下?”
我点点头,我并不想让她担心。“可能的话我会给你寄张明信片的。”
“或者您可以叫那位迪特里希先生给我发邮件?”
“那也行吧。”
“噢,麦克里迪太太,要是我能和您一起去就好了!我还问过道格呢,可他却笑话我,他说我从来没有坐过飞机,所以我可能会晕机。”
“我没想让你一起来,也不需要你一起来,艾琳。”我耐心地安慰她。
“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麦克里迪太太!”她抽噎着说。
她什么事都要大惊小怪的。我始终坚定地直视前方。
由于我孙子今天的样子出乎我的意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缓慢而清晰地向艾琳口述了关于某个木盒子的非常具体的说明。她的脸上出现了多管闲事的表情,但并没有提出一大堆问题来轰炸我。
“我在大客厅的桌子上留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盖子上有郁金香图案的罐子,里面是给你的一点小心意。”我对她说。由于她将有三个星期没有工作,我给她准备了三周的工资,还有一大罐她最喜欢的巧克力棉花糖饼干,是家庭分享装。“好了,艾琳,你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走吧。”
“祝您旅途愉快,麦克里迪太太!”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用软纸巾擦着眼睛。
“再见,艾琳!”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过身,准备好登机牌,走到候机室。
我很庆幸我穿了这件深红色的山浩牌外套。甲板上特别寒冷,风如一排排的针一般刺痛我的脸。
航班上真是人挤人,幸运的是都还准时。那些被安排来照顾我的各位工作人员都十分高效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这样才是对的,毕竟我们付了一大笔钱给他们)。但他们都很喜欢奉承,尤其是最后一个。昨天,我终于结束了飞行,登上了船,这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我更喜欢开阔的大海。
我已经见到一只座头鲸喷出一股水柱,海豹在岩石上挣扎,还有几只湿漉漉的企鹅聚在某些小岛礁的岸边。
今天我出来得很早,我那个十分小巧但应有尽有的客舱里没什么有意思的,所以我决定冒着严寒走出来。大理石灰的天空上有缓慢移动的图案,巨大的冰山像优雅的海怪一样在海面上漂浮着,海鸥在头顶盘旋,海浪拍打着船舷。水面被冰晶碎片分割成好多块。我凝望着船外的这片白色世界,这世界变得越来越白。
我看得太入神了,所以那人从我身后开口说话时我吓了一大跳—“真酷啊,是吧?”
那是个胖男人,年龄大概只有我的一半,他手里有一大堆的摄影器材。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其实并不太确定他是说天气很“冷”,还是风景很“酷”。
那人慢慢走过来,摆弄着相机镜头。我本能地想离开,但我是比他先来的。他似乎想和我交谈,并以为我也想和他交谈。
我们靠近一座拱门形状的冰山时,他叫了起来:“哎,看那个!”我可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该看什么。再说这个人自己也没有好好看,他正忙着用相机对准它。
“耶!这太美了!”咔嚓,咔嚓,咔嚓。
“你一张照片也不拍?”他似乎很难以置信。
“不拍,”我回答,“我宁愿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也不要被一块笨重的机器挡住视线。”
“哎哟,这话真伤人!”可他马上又说,“但你知道吗?为未来积攒美好的回忆,这感觉真好。”
“我可没兴趣为未来积攒什么回忆,”我表示,“拥有现在就够了。”
尽管他的闲扯让人厌烦,但这令人惊叹的荒凉的冰雪奇景还是让我感到轻松愉快。
明天我就能到达目的地了,一种孩童般的激动情绪在我心中涌起。我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