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顿
不知道为什么,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好多了。新的生活和决心让我斗志昂扬。我从**弹起来,一把兜起地板上的脏衣服,塞进一个塑胶袋里。我没有干净衣服可以换了,所以我穿上了那件旧的街头霸王乐队的T恤衫和膝盖破了洞的牛仔裤—它们至少没有其他衣服那么臭。老天,我也太自暴自弃了,真是可悲。现在是时候让生活重回正轨了。我去翻冰箱,可里面除了半品脱过期牛奶啥也没有。看来是没早餐吃了。
我冲进公共走廊,下了楼梯,走出房门。
我用我最快的速度前进。现在交通还不是很繁忙,也听不到这里通常不绝于耳的暴脾气司机按的喇叭声。今天阳光耀眼,目之所及的树叶全都闪闪亮亮的。真美好。
这是一个崭新生活的开始,一个重归单身、却远比之前要振作的我。有一点丽奈特说得很对:人要是不注重自己的健康,一切都会天崩地裂。我在路上边慢跑边深呼吸,穿过公园,然后下了一段斜坡,来到乐购超市。我会好好享受这一切的。
我购物车里的东西有:牛油果、椰枣、香菇、冬菇、绿叶蔬菜、一块瘦羊肉、新鲜薄荷叶、土豆、苹果、葵花子面包、藜麦,还有(好吧,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我对自己的奖赏:两提六罐装的拉格啤酒。我用了自己的信用卡,尽量不被账单吓倒。如果我够幸运,我的下一笔工资应该能及时到账。
回家的路上,我在报刊亭停了一下,被几本杂志给吸引了。后来我才想起我在那儿待得太久,肉可能要坏了。我往家的方向走去,购物袋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腿上。我两步并作一步地上了楼梯。电话答录机在响,我边把购物袋塞进冰箱边听了听留言。
“早上好,帕特里克,我是薇若妮卡·麦克里迪。”说话的人并没有苏格兰口音,她的口音很英式,发音干脆,一丝不苟。“我打来是要通知你,我现在在爱丁堡的韦弗利火车站,我会在11点17分到达博尔顿,如果到时能够马上打到出租车的话,我应该会在12点左右到你家。”
就这么几句,再无其他。地狱的钟声!
她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看了一眼手表,都已经快10点了。我还没准备好做柠檬波伦塔蛋糕的原料。我现在饿得要死,远没有早上刚起来的时候精力充沛了。可是,既然马上要见我唯一一个活着的亲人,我最好还是得去把那蛋糕做好。一切全都靠这蛋糕了。蛋糕可能是我和我这个新奶奶能够马上拉近感情的唯一机会。
我再次闪身出了房间,“砰”地关上门,走上街道(现在的交通可糟糕了,满大街的车都在疯狂地按喇叭),穿过公园,下了斜坡向超市走去。真是热得要命,我出了一身臭汗。我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儿。
我在超市里横冲直撞,拿了波伦塔、金色细砂糖、柠檬之类的。我挑了一支最短的收银队伍(只是因为我运气好),结果却碰上了全宇宙最慢的收银员。
“真是个美丽的早晨呢,对吧,亲爱的?”她说着,把我的一袋柠檬举向半空,却迟迟不扫描。她就是那种头脑单线程的生物,说话的时候就不能做事,做事的时候就不能说话。
我咕哝了两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柠檬。
“不过据说今天下午要下雨呢,趁天气还好,好好享受吧!”
“嗯。”
“波伦塔!我一直对这个很好奇呢。”
“嗯。”
她好不容易才扫完了我的六样东西。我正要把信用卡插进刷卡器,她叫住了我,在我面前疯狂挥动自己的手。
“你忘了你的会员卡!”
“我没有!”我说。
“你是说……你真的没有会员卡?”
“没有。”
“噢,那你想办张卡吗?这卡可好了。你每次购物都能积点,买某些商品还能返现。用几次就回本了。”
“现在不用了,抱歉。我有急事。”
她拉下脸来,仿佛我才是那个难搞的人(上帝啊,帮帮我吧)!手上的动作更慢了。
“你的收据和慈善币,”她把一个圆圆的小塑料代币放到我手里,说,“出去的时候随便放到哪个募捐箱里就行了。”
我赶快把这代币放到了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募捐箱里,看也没看这到底是捐给哪个教师协会还是花园俱乐部之类的。花了这老大的工夫,我终于可以回家做蛋糕了。我气喘吁吁地爬上斜坡,转着弯绕过人行道上的其他人。他们一个个的都慢得要命。
但是,等等,这是什么情况?我前面有两个人缠绕在一起,一个是高大的男人,方方正正的头,宽阔的肩膀,后脖颈晒得黝黑;另一个是瘦得跟水妖似的女人,穿着设计师品牌牛仔裤和熨烫得整整齐齐的上衣,完美的埃及艳后式发型。是她,是丽奈特。
我的五脏六腑瞬间来了个大地震,就好像这些器官突然决定自己来个后空翻,再把自己打成结。我的脑中有声音在尖叫。我的脚无法再支撑身体前进。我呆立在原地,就那么像个白痴一样瞪着眼睛愣在人行道上。
丽奈特!丽奈特丽奈特丽奈特!她整个人都要扑到他身上去了。那个该死的搬砖的。
我呆望着那俩人,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天,我需要来支烟。我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小单间,把买来的东西扔到地上,伸手拿过一支烟迅速点燃。我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来,烟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我的手还在抖,烟灰落在了地毯上。
门铃响了,我一下子弹了起来。是丽奈特?
不,当然不是了。这是该死的薇若妮卡·麦克里迪。
她早到了不只二十分钟。我从来不喜欢早到。
丽奈特认为不管什么事都要早到,可是拜托……迟到一点也没什么啊。迟到一点,能够留出时间让别人为你的到来做好准备。早到二十多分钟,这谁能准备好?
我现在完全没有闲聊的心情。再说了,麦克里迪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居然能抛弃自己的儿子?我说……门铃又响了。我朝窗外瞟了一眼,正好看到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有个女人站在大门口。我在这里其实不太看得到她,只能看到她头顶的一点点白发,她手上的一个紫色文件夹,还有一个大大的猩红色手袋。
我想,把她关在外面也不太合适,对吧?她可是个老太婆。我下楼开了门。她从上到下把我审视了一遍:我手里拿着一支烟,牛仔裤破破烂烂,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胡子也没有刮,浑身上下臭得像猪圈。她穿得整洁上档次,浆得笔挺的外套配百褶裙,没到穿两件套毛衣配珍珠首饰的程度,但也差不多了,满是褶子的嘴唇上还涂了鲜艳的唇膏。
“帕特里克?”
“没错,是我。”
我想她那副像是见了鬼的表情也是情有可原吧。我甚至都替她感到难过。我这副样子,一定比她想象中最差的情景还要差得多吧。
“上来吧。”我甚至没法挤出一个笑容。她跟着我上了楼,眼睛死死地盯着破旧不堪的栏杆和那脏兮兮的20世纪80年代的墙纸。我打开小开间的门,挥手让她进来。
“那么,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了,是吗?”她语调中的不满越来越明显。那个装脏衣服的袋子现在整个翻了过来,衣服又全被倒在了地板上,床也没有铺,房间乱成一团。但我会在乎吗?不,才不会呢。我满脑子都是丽奈特和那个搬砖的。我没法硬装成另外一个人,没法硬装成很为薇若妮卡·麦克里迪的到来而高兴的样子。
我慢慢吐出一口烟,说:“请坐吧。”
她拿开一条搭在扶手椅上的**,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她紧紧抱着那只看起来就很贵的手提包,是女王通常会拎的那种,又红又闪亮。除了涂着鲜红的唇膏以外,她看起来和其他老妇人没什么区别。你懂的,白头发,凹陷的脸颊,凹陷的眼睛。要问我和她长得像不像,也许我们的骨骼结构有相像的地方吧,但这很难说。反正我并没有觉得像。
我自己的情况也很糟糕。看到她并不是什么可爱的老婆婆,我甚至松了口气。她和慈爱老妇人的形象完全搭不上边。她就是以前会被丽奈特称作“鳟鱼”的那种人,僵硬、乏味、拘谨。不,她没给我带什么蛋糕。除了一张拉得老长的脸,她什么也没给我带来。
特里的企鹅日记
2012年11月10日
生存是一件很难的事。南极的生物都进化出了一套应对这里恶劣环境的方法,例如南极海燕的胃部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油脂,在长途飞行中作为一种提供丰富能量的食物来源,这种油脂还能通过嘴喷到捕食者的脸上,起到防御的作用;而多数生物身上也会长出厚厚的皮毛:海豹皮下有厚厚的脂肪层来保护它们免受严寒的侵袭,企鹅的羽毛下则有一个空气夹层,帮助它们在水下保持温暖。
企鹅还必须做到能够长时间不进食。在南极洲的冬天,雄性帝企鹅在不进食的情况下存活了四个月,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它们把蛋放在自己的脚上为其取暖,雌性企鹅则要为即将出生的雏鸟储备食物。我们的阿德利企鹅则更加明智一点:它们的繁殖期在11月(那是南极的春季),那时候气候条件要稍微好一点。但它们仍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捕食者众多,冰雪也很危险。它们要想生存,就得有令人惊叹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