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顿
2012年6月
为了生存,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一切。如果这让我变得强硬或者刻薄,那也只能这样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必须接受的事实是:帕特里克也就是那样一个人。可我还是很难掩饰我的失望。我并不指望完美,也没指望自己会喜欢上他。我没那么天真。可眼前这样的情况……我太绝望了。这是来自那个被称为“命运”的残酷独裁者打在我脸上的又一记耳光。
这个肮脏可耻的毒虫怎么可能会是我的亲孙子?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肥皂和水吗?还有他这个单间!我真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生活在这样恶心的地方。就连兔子都会觉得它太小,就连老鼠都会觉得它不干净。
我特意没有提前告诉这孩子太多,因为我想看看他真实的生活状况。我现在已经后悔这么做了。他明明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收拾,却没有为迎接我付出哪怕一点点努力。看来他从小就没有学会尊重别人。毫无疑问,肯定都是他母亲的错。
他完全背对着我,跺着脚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嘴里咕哝着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像是“踏马的板砖拱”之类的。接着,他又绕回来站在我面前。他抽烟抽得太凶,简直像根烟囱。我不知道他抽来污染这已经够臭的空气、破坏他的肺和脑细胞的都是什么鬼东西,但反正肯定不是烟草。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透过表面上的那一层层污垢来审视他。他的面部结构与我的相似,颧骨略为突出,下颚线条粗壮。他是一个高大的小伙子,橄榄色肌肤,凌乱的棕色头发(头顶上头发太多,侧面头发又太少)。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除此之外,我完全看不出他和我曾经爱过的人有什么相似之处。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向下沉去。我该让自己更坚强些。
我现在坚强起来了。“那什么,你认为你是我奶奶?”我刚刚经历了长途旅行,他居然没有请我喝茶。
我真想说,这是一个非常不幸和让人难以理解的错误,实际上我并不是他的奶奶。但我从小到大都被教导要诚实,不能说假话,这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了。“没错,”我说,“看起来事实就是如此。我这里有一些打印的资料。”我从文件夹里把它们拿出来给他看。“这是你的出生记录,”我告诉他,“这上面写着,你父亲的名字叫作乔·富勒。这是我儿子的养父母带他去加拿大生活的时候给他取的名字。还有其他各种参考资料证明这个乔·富勒就是我的乔·富勒。如果有必要的话,DNA检测还能提供更进一步的证明。但有法律专家向我保证,现在的这些资料都是百分之百可靠的。”
帕特里克几乎懒得看上一眼,好像他失散已久的家人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我跟我妈姓,”他说,“我出生后,父亲并没在我身边待多久—实际上,连一个星期都不到。”
他似乎认为我应该为此道歉。我有什么好道歉的?
“所以,你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他的问话令人不悦。
“关于你父亲?”
“对,我父亲,那个抛弃我和我妈妈的人,你的儿子。你说你和他‘失散已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无法让自己和他一样粗鲁。我提供了对事实最简短的概述:“我和你父亲分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才几个月大。遗憾的是,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我没法找到他—再后来就晚了。”
这些年来我试着找过很多次。一直到1993年,我才收到一点消息:那封可怕的信被寄到了巴拉海斯。
帕特里克发出类似“哼”的声音,他问:“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的儿子是1987年死的。”我冷冷地说。
“好吧。”他不为所动。他踱到了窗前,又走了回来,向空中吐出一长串恶臭的烟雾。
“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个狂热的登山爱好者,”我冷淡地答道,“他去落基山脉登山时,不幸坠入峡谷身亡。”
“真聪明。”
他的冷漠无情让我心中一颤。我开始讨厌帕特里克了,但我还是继续往下说去:“我与收养他的那对夫妇从未有过任何联系。大概他们自己生不出孩子。到他出事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过世了。几年后,他们的一些亲戚—我想是表亲吧—终于在整理家庭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旧文件,上面写着我是他的生母。他们中的一个,是个生活在芝加哥的女人,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那是1993年的事了。”那时我已经完全放弃了见到我儿子的希望,但他的死讯还是我最不想听到的消息。收到那封信的记忆依然鲜活。“由于地理位置遥远,她和他见面的次数十分有限。她并没能像我所期待的那样给我太多关于他的信息。他死的时候没有结婚,她在信里写道他没有孩子。我当时也并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
“但现在你说他是我爸爸。”
“没错。”我知道我现在正冷冷地瞪着他。我很少经历如此令人痛苦的失望。“最近我突然想到,这位表亲的假设也有可能是错误的。我想这件事值得我深入调查一下—哪怕确定一下我的儿子没有留下任何后代也好。然而,让我万分惊讶的是,这家机构发现了这一切。”
“那个家庭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似乎是这样。正如你所说,他在你出生后不久离开了英格兰。”
我的儿子,他曾经是个那么小的婴孩。他在空中挥动着他的小手指,想要抓住我松散的发卷,在我给他读故事时趴在我的大腿上凝视着我……他最终长大成人,生下了自己的儿子。多年前当他还在这个国家的时候,他有没有找过我呢,还是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那位表亲之前也不知道他是领养的,所以他很可能也不知道。我们分开的时候他还太小,而他的加拿大父母可能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他。我不知道。而我面前的这个人,我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孙子,他似乎同样什么也不知道。许多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帕特里克冷哼了一声:“他倒是毫无压力地就把我和妈妈给忘了嘛。”
谁说他是忘了?虽然他似乎确实切断了与伴侣和孩子的所有联系。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我想我的儿子有他的理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地有男人抛弃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毫无疑问,只要这个星球上还有生命,这样的事情就会继续下去。
我能看到帕特里克的脑子在试图运转。我希望他能坐下来。他看起来很紧张,充满敌意。他用一只手拨弄着头发,另一只手上还握着那支烟。
“那么关于他的生活,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但很有限,是从他表亲那里听来的。”我就把准备好要告诉他的要点一条一条说了出来,“他大半辈子都是在加拿大度过的;他喜欢做危险的事,比如滑雪、跳伞和登山;他经常旅行;他四十岁出头的时候在英格兰住了短暂的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遇到了你的母亲,很快就有了你。”
“我勇敢的父亲,我那毫不为我骄傲的父亲,”帕特里克咕哝着说,“我可怜的母亲。”他的脸拧成一团,紧接着又开始质问我。
“那你又是为什么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把他给送走了?”
他的提问是如此生硬,充满指责的意味。我感到越来越愤怒。不得不向这样的人做出解释,这让我很讨厌。不过我认为他是有权知道的。
“我当时太年轻。”
“然后呢?”
“而且没结婚。”
帕特里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看来抛弃孩子还是家族遗传啊。”
他哪里来的胆子这样对我说话?我可是他的血亲,我还这么辛苦千里迢迢地专程来找他。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件事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历史太复杂,距离太遥远。帕特里克就是帕特里克,而我就是我。我们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我默默地问自己,我是否希望这段新找来的亲情走得更远呢?答案来得非常快:我不希望。
“你生下我父亲的时候多大?”帕特里克继续追问。
我回得也是很没好气:“太年轻了。”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闪动着什么,可能是对我的同情,但我对此表示怀疑。
“那你现在多大?”
“太老了。”
“多老算太老?”
我注意到他没有问我多年轻算太年轻。我叹了口气:“6月21日,也就是下个星期四,我就满八十六岁了。”
他皱了皱眉:“我知道了。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不过,我请了个女人来帮忙打扫卫生,她叫艾琳。我的房子太大了,又破旧,我一个人可打理不过来。”
“好吧,奶奶。”他说。这个词让我浑身一哆嗦。“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嘛。”
我低头表示认可:“这要看你对‘不错’的定义了。不过,没错,这房子值个几百万英镑吧。”
他呛了一口,一大片烟灰撒在了地毯上。我马上就对自己生起气来—我完全不应该提到自己的财富。这下好了,他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有继承权了。至少我还没说我还有几百万英镑存在不同的银行账户里,积累着巨额利息。
帕特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便似乎不想再看到我,眼睛盯向了窗外。
“那么,你又是怎么会这么有钱的?”他对着窗外的排水管说。
“我结了婚,丈夫是做地产生意的,离婚前我一直做他的帮手。”关于我自己,我就只打算说这么多了。
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就像帕特里克拷问我一样拷问他。我尽管没能调动起太大的热情,但比起他可要文明多了。我知道了帕特里克每周只在一家自行车行工作一天。即使是这么个工作,也是他一个朋友、也就是那里的老板好心才给他做的。至于剩下的钱,就要靠政府的救济金了。他最近和女朋友分了手。我对此真是毫不惊讶。让我惊讶的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还能找到女朋友。我不敢去想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我忍住了没问帕特里克有没有洗过澡。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倒是觉得我自己需要好好洗一洗了,但我连看都不想去看一眼他的浴室。
我们很快就聊不下去了。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男人。我很肯定,没能早认识这个人我并没有什么损失。等到时机合适,我马上请他给我叫了辆出租车。
我如释重负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