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适然而已(1 / 1)

“作个闲人”,“闲”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闲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苏东坡流落在黄州,开始时还幻想着不久就能回到京城。很快,他就绝望了,决定在黄州安顿下来。有一个老朋友帮了他的忙,把一块官府废弃的荒地给了他。那个地方在东边的坡上,正好苏东坡喜欢的白居易在忠州时喜欢在东坡上种花,所以,苏东坡就把自己黄州的那块荒地叫作“东坡”。

他还为自己取了一个号“东坡居士”。古人的名和字是父辈取的,但号是自己取的,从古人的“号”上可以看到他内心向往哪一种生活,看出他的价值观。苏轼自号“东坡居士”,居士是佛教的在家修行者。可以看出,到黄州后,苏东坡喜欢上了佛教,甚至想要去修行。而“东坡”意味着他要学陶渊明,过一种田园生活,在这里种地、读书、写字、画画、弹琴、喝酒。他写了一首词《江城子·梦中了了醉中醒》: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

这首词的前面有一段说明,大概意思是,当年陶渊明在斜川游玩,流连忘返,于是写了《斜川诗》,至今还让人神往。我现在也回归田园,在东坡耕种,还建了东坡雪堂,四面的风景很怡人,和陶渊明的斜川有同样的韵味。在词里,苏东坡说,能够做着梦又很清醒的,能够越喝酒越清醒的,大概只有陶渊明吧,他是我的前辈,也是我的知己。我在人间历练了一番,如今还是回到田园耕作。昨夜东坡下了一场春雨,鹊鸟鸣叫着,预示着今天天气晴朗。雪堂西边的山石间一道幽泉流水潺潺,北山微微倾斜,还有小溪横流在山间,再向南边的四望亭小山丘望去,独特的美景好似当年陶渊明笔下的曾城山。我已经老了,剩下的岁月就在这里这样度过吧。

陶渊明辞官归隐田园,是主动的选择。他写了很多描绘自己劳动的诗歌,比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陶渊明留给我们的是永远的“桃花源”,“桃花源”成了人们理想生活的代名词。“桃花源”里没有神仙,没有菩萨,也没有圣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人,都是些平平淡淡的日常,但这里没有改朝换代,没有权力斗争,只有岁月静好。“桃花源”里的生活是一种不被打扰的生活,一种不违心的生活。陶渊明开创了这种生活的基调,却缺少系统和丰富的细节。

“桃花源”就像一种召唤,又像一幅很治愈的画面,成为中国人千百年来沉淀在内心的一种向往。

苏东坡去黄州,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身不由己。但在身不由己中,苏东坡在黄州开荒,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耕田种菜。他还建了东坡雪堂,呼朋唤友,吟诗作画,喝酒听曲,创造了自己的桃花源。

“东坡”的意义在于:人应该拥有一块自己的天地,哪怕是很贫瘠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你要自食其力,做自己想做的事,让生活升华为一种诗意的境界。

虽然苏东坡很谦虚,说自己不如陶渊明,还在世俗事务里“缠绵之”,但在我看来,恰恰这个“世事缠绵之”,使苏东坡更具有当代性,也更深刻。从桃花源到东坡,是中国式“治愈主义”生活方式的一个完成。苏东坡把一种向往变成了现实。所以,桃花源一直就是桃花源,是一个诗意的地理概念。而“东坡”由一块荒芜贫瘠的山坡,变成了一个人名,一个最治愈中国人的人名。

“东坡”,显示了一个普通人在世俗生活里所能达到的最高生活境界。

苏轼还给自己取过另外一些“号”,比如东坡病叟、雪浪翁、毗陵先生、东坡道人、铁冠道人、老泉山人等,从他的这些号里可以一窥他的心路痕迹。在中国的文人里,苏东坡为自己取的号最多,别人称呼他的号也最多。一方面说明他从未停止过自我探索,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给人的印象的多面性。但他最被接受的号还是“东坡”。当然,最重要的是,苏轼成为苏东坡之后,他和世界那种紧张关系被转化了。甚至可以说,当“东坡”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传统中国文化的美妙哲理一下子就在日常生活中盛开成花朵,不再是教条,而是生动有趣的生活。

在这本书里,我全部用“苏东坡”这个名字,是因为我觉得“东坡”这个名字本身已经涵盖了我想在这本书里阐述的核心思想。更重要的是,就生活而言,“东坡”是一个比“桃花源”更意味深长,并具有实践性的意象,体现了中国式治愈主义的观念系统和行为系统。

在《江城子·梦中了了醉中醒》这首词里,提到了“雪堂”。这是苏东坡在东坡视野最好的一个地方,自己设计的一个空间,用来接待朋友。建好的时候,正好下雪,所以在墙上画满了雪景,取名雪堂。坐在里面,感觉四面都是雪。苏东坡有一篇散文叫《雪堂记》,说是有一天,他在雪堂里刚刚睡醒,有个朋友来到这里问苏东坡:“你在世间是一个闲散的人,还是一个拘谨的人呢?”所谓闲散的人,就是不受束缚,自由任性的人;拘谨的人,就是受到各种束缚,放不开自己的人。苏东坡还没有回答,这个人就给苏东坡下了结论,你是想做闲散的人而不得。然后,这个客人就说了一通怎么达到闲散的道理,又批评苏东坡以为躲在雪堂,就是跳出了世间的藩篱,就可以安顿自己的身心,这其实是一种妄念,而且仍在危险之中。

苏东坡明白这个人说的意思,但是他有自己的看法,他觉得在雪堂生活已经可以了,没有必要再去更远的地方。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说:“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 (《雪堂问潘邠老》)意思是“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求个适意罢了,哪有什么用心?怎么能说我就危险了呢?”又说“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意思是“我并不想逃避世上的事物,只是想躲开世上的机锋”。

苏东坡只是求个适意罢了,并不是想逃避世界上的各种事情,只是要逃避现实里的各种算计、各种钩心斗角。

这才是苏东坡要表达的“作个闲人”最本质的意义:作个闲人,不过就是做个适意的人,做一个自然而然的人。

苏东坡评价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叩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

想当官就去当官,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不想当了就不当,也不会觉得不当官了就有多么清高。饿了就敲邻居的门要点吃的,吃饱了就杀鸡宴请宾客。所以,从古到今的人都喜欢他,因为他做人很真实、很率真。

这应该就是苏东坡心目中“闲人”的形象。

当然,在苏东坡的观念里,“闲人”不应该是一个教条式的观念,而是一种生动的姿态。“闲人”不是由观念规定出来的,而是在具体的生活里活出来的,是鲜活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