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着力即差(1 / 1)

通过一个故事,我们来了解一下苏东坡对于死亡的看法。

有一次,退休副宰相韩维的女婿拜访苏东坡,聊起他的岳父,说韩维退休后沉迷于宴饮享乐。

苏东坡听了不以为然,说老了更加不能这样。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老人,临终之前把子女叫到身边,告诉他们:“我就要离开人世了,我只有一句话要留给你们。”子女问:“什么话呢?”老人说:“每天五更就起床。”

子女们很困惑,我们家那么富裕,为什么要起早呢?老人就说:“五更起来,可以做自己的事,太阳出来后,想做自己的事就很难了。”子女更加困惑,自己的事什么时候都能做啊?家里的事不都是自己的事吗?老人就说:“我说的自己的事,是死的时候能带走的。你们看我赚了万贯家财,死的时候都带不走,那我死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呢?”

苏东坡说完这个故事,就对韩维的女婿说:“请转告你岳父,越是到了晚年,越是要做自己的事。与其在声色犬马里消耗生命,不如多想想死的时候可以带走什么?”

为什么故事里老人说“五更起来,可以做自己的事,太阳出来后,想做自己的事就很难了”?为什么要自己独处的时候,才能做死后能带走的事情呢?

苏东坡临终之前的一番话也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1101年8月24日,苏东坡弥留之际,维琳法师在他耳边说:“端明宜勿忘西方。”苏东坡曾经是端明殿学士,“端明”是对苏东坡的尊称,维琳法师是在提醒苏东坡不要忘了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苏东坡轻声回答:“西天不无,但此中着力不得。”(西方极乐世界不是没有,但不应该刻意用力。)他的朋友钱世雄在旁边劝导:“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先生您一直在践行于此,此时更应该用力。)苏东坡回答:“着力即差。”(用力就错了。)

佛教徒的苏东坡相信西方极乐世界,但他认为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不应该用力,更不应该刻意。那么,死后他要带去的是什么呢?我们在苏东坡去世前两天,也就是8月22日,写给维琳法师的一首诗中可以找到答案:

答径山琳长老

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

一日一千偈,电往那容诘。

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

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

我和你都是丙子年出生的,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过了三万天。就算每一天说一千句偈,时间也像电一样一闪而过,不容置疑。人的忧患在于有身体,如果没有身体,就没有什么疾病。鸠摩罗什虽然是一位高僧,但好像还没有看透,临终前让弟子念西域的神咒,但念诵的仪式还没有完成,他就去世了。

苏东坡对于死亡,始终保持着一种坦然的态度。因为死亡不可避免,无论你怎么保养,怎么祈祷,人都会死亡。至于死亡之后是不是能够去极乐世界,苏东坡是抱着自然而然的态度,不赞成刻意追求去极乐世界,他觉得顺其自然就好。顺其自然,就是接受死亡;顺其自然,就是回到自然的本源,回到本来面目,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仔细体会一下苏东坡的意思,死后,人世间的东西我们什么也带不走,西方世界不是有形的东西,也是一种妄念。我们真正能够带走的,或者说,我们能够进入的,是回到我们本来的样子。我们本来的样子是什么呢?就是《心经》里说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是空的境界。换一种说法,一旦我们放下执念,我们就能够回到自己本来的样子。这才是死后能够带走的。

苏东坡说,要作个闲人,最终极的意思是做一个活在空性里的人。这听起来有点玄,但在苏东坡的人生实践里变得很简单,就是做一个自然而然的人,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做一个理性的人。

有一次苏东坡坐船遭遇逆风,船很难前行,他点了香向着僧伽寺祈祷,结果风向就变了,变成了顺风。但后来,他又遇到了逆风,却不愿再求神拜佛。为什么呢?耕田的人要下雨,收割的人要晴天;离去的人要顺风,来的人又对逆风抱怨。如要让人人祈祷都如愿,老天爷岂不是一天要千变万化?也就是说,如果满足了我的愿望,那一定会让别人满足不了愿望。所以,苏东坡说,从此以后“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泗州僧伽塔》)我如今自身和世俗两不相关,去无追求,来也无所留恋。能走得快些固然很好,走不了无所谓,假如每次有所求的时候就去求神,神也会厌倦。

“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确实是苏东坡一生作为闲人的最好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