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1 / 1)

《题西林壁》这首诗讲出了自然元素的最终作用:回归到本来面目,或者领悟到终极的自然法则。自然对苏东坡而言,固然是一种抽离,一种陶醉,一种赏心悦目,一种陪伴,但最终,透过自然,苏东坡要去领悟“庐山真面目”,这才是回归自然的真正意义。

对苏东坡而言,喝酒也一样,喝酒固然是为了身体的愉悦,但更是为了上升到终极的人生境界。苏东坡在《和陶饮酒诗·十三》里讲得非常透彻:

醉中虽可乐,犹是生灭境。

云何得此身,不醉亦不醒。

喝酒不是为了喝醉逃避现实,醉了虽然快乐,但还是生灭的境界,很快会消失。醉的时候很快乐,醒过来就更加忧愁。所以,苏东坡经常说自己半醉半醒,而在这首诗里,用了“不醉亦不醒”,这才是喝酒的最终意义。

弹琴也是一样,固然是为了心平气和,但更为了领悟自然的运行法则。他有一首《琴诗》,写得很明白: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这首写琴的诗直接套用了《楞严经》里的经文,讲的是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孤立的,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彼此连接的,有这个才会有那个,这个没有了,那个也就没有了。在弹琴这件事上,我们可以领会到什么是“五蕴聚合”。

人生有很多烦恼,假如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去找苏东坡聊天,想让他开导一下,他多半不会和你讲什么道理,而是随手拿起一壶酒,一起喝了再说。或者请你弹琴,或者拉着你去楼下的草地上躺下看云。生活中的烦恼,靠想可以想开一点,但更应该靠体验,去体验一件很美、很细微的事,在体验之中让心胸慢慢变得广阔。

那么,为什么要用琴、酒、云呢?

第一,这三种事物都是一种有形的东西,能够看见、听见、触摸。最关键的是能够让你去做具体的某件事,即弹琴、喝酒、看云。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是必需品。我们的家必须有烧饭的锅,必须有睡觉的床,起床了必须穿衣服,必须出门去工作,必须每天喝水,但不一定需要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它们都属于无用之物,属于业余爱好。

不是必须,却是应该。不是你必须做的事,却是你应该做的事。吃饭,不用别人说,你也一定会吃,不吃会饿。但弹琴之类的事,你可以不做,不去做也不会怎么样,但你应该去做,因为做了之后,生活就会有所不同。弹琴是欲望的升华、净化,会让你变得风雅。看云是把个人融入大自然,会让你变得有趣。喝酒是承认欲望,承认肉体的愉悦,在妥协中达到微醺,可以马上疏解你的痛苦,但也会伤害你,让你失控。喝酒的真正意义在于,让你学会节制、学会平衡,从而变得更好。所以,这三种事物,可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有意思。

第二,这三种事物,不单单是一个孤立的器具,而是一个场景。弹琴、喝酒、看云,都是一个场景,不仅是场景,还是一个爱好体系。琴、棋、书、画是传统中国最典雅、最广泛的业余爱好,写作、阅读也可以归入其中。这些事情可以陶冶性情,可以让人心平气和,属于心灵层面的事情。

“一壶酒”代表着包括茶在内的美食体系,养生也包括在内。这个体系里的事情可以给人带来愉悦和陶醉,可以让人身体安康,属于身体层面。

“一溪云”代表着自然风景体系。苏东坡特别喜欢月亮,也喜欢海棠和梅花,喜欢旅行,喜欢在自然里感受季节的变化。

如何构建出我们的生活美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生活中营造这三个体系:业余爱好体系、美食体系、自然体系。这三个体系可以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一点盐,让人变得更有品位、更有趣味。

第三,这三种事物背后,包含着一套价值观。琴,代表音乐,儒家讲“礼乐”,这个乐,就是音乐。可见音乐在儒家心目中有多么重要。孔子喜欢音乐,曾经在齐国听韶乐,沉醉其中,三个月都不知道肉的味道。孔子有一句话很有名:“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论语·泰伯》)大意是人的成长开始于学习诗,自立于学习礼,完成于学习乐。当我们把琴棋书画、写作等包含在“一张琴”里,意味着“一张琴”涵盖了成长的整个过程。

关于酒,古代希腊有酒神的传统。《庄子》关于酒的一个说法也颇耐人寻味:“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慴。”醉酒的人从车上掉下来,虽然满身都是伤却没有死去,他的骨骼关节跟别人一样,但受到的伤害却不同,为什么呢?是因为醉酒以后忘掉了外在现实,忘掉了对死的恐惧,因此,外物就伤害不了。庄子用了一个词:神全。醉酒的人,“神”是全的。这是透过非理性、直觉来探寻生命的本原。

关于自然,儒家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道家说“道法自然”,佛教说“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翠翠青竹,总是法身”,又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儒、道、佛都认为人类应该和自然和谐共处,儒家上升到天命、天理,道家上升到返璞归真,佛家上升到觉悟成佛。

归纳起来,“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不是必需品,是随手可得的审美之物。一旦我们把它们融入生活,就会带来一个体系式的场景,带来一套基于兴趣的生活方式。而这三种事物在儒家、道家、佛家以及在西方哲学的诠释系统里,都具有形而上的意义。“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都是一,很简单,带来的却是趣味和意义的无限叠加。通过“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最终我们可以从现实烦恼里解脱出来,通向本来面目,也通向自然法则。这就是苏东坡为什么说你需要“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的原因。

这不仅仅是爱好,而是一种重组,在重组里为身心找到安顿。喜欢古琴,喜欢阅读,喜欢写作,喜欢喝酒,喜欢看月亮、看云,开始也许是为了缓解压力,但慢慢地,在欣赏之中,在陶醉之中,渐渐找回到本来面目,激发内在的直觉。那么,生命就在重组中不断被重新创造,不断突破边界,不断从有限走向无限。

詹姆斯·卡斯认为存在着无限和有限两种游戏,有限游戏的目的是赢得胜利,而无限游戏的目的是让游戏一直玩下去。有限的游戏在边界内玩,而无限的游戏玩的是边界,是对于边界的突破。有限的游戏具有确定的开始和结束,而无限的游戏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没有赢家和输家,可以一直玩下去,而且可以把更多的人带入游戏。

苏东坡“作个闲人”以“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作为媒介,建构了一种无限的游戏。如果说官场或者现在的职场是有限的游戏,那么,“作个闲人”把人从有限的游戏里解放出来,进入了无限的游戏。

“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运用的不是宏大的观念或体系,而是一些微小的,甚至微不足道的事物。这让我想起卡夫卡的一则日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那一天,卡夫卡在日记里写了这么一句:“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游泳。”面对巨大的时代变故,卡夫卡用了一个破折号表达了一种坚持,坚持自己的闲情逸致。

德国诗人海因里希·海涅说:“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就三样:自由、平等、蟹肉汤。”把蟹肉汤这么日常的食物和自由平等放在一起有点奇怪,但哲学家齐泽克觉得“蟹肉汤”的重要性一点不亚于“自由”,他把蟹肉汤解读为“生活中所有精致的乐趣”。一旦失去这些小确幸,我们就会变得与恐怖分子无异—我们会沦为抽象观念的信徒,并会丝毫不顾具体情境地要将这些观念付诸现实。

苏东坡的“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所具有的意义和“蟹肉汤”是一样的,也是以“闲情逸致”来抵御现实的平庸和束缚。经历乌台诗案之后的苏东坡,刚到黄州,就写下了这么两句诗:“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初到黄州》)风景和美食,这样的小确幸,让苏东坡从时代的洪流里抽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