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4年,苏东坡离开黄州后,因为高太后主政,1085年一直到1089年,他又回到了朝廷,很快成为权力中心的核心人物。但又因为人事斗争,1092年主动要求外派,先后去了杭州、颍州、扬州、定州做知州,却经常想着要提前退休,因为他有淡淡的担心。政治很残酷,他的前辈像范仲淹、欧阳修,最后都不太如意,退隐到了地方。苏东坡觉得自己的余生也应该如此,离开京城,离开名利场,最好是到江南,安度晚年。
苏东坡一定觉得流放到黄州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倒霉的事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但万万想不到的是,更倒霉的事情来了,而且来了两次: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倒霉。
1093年9月3日,高太后去世,哲宗皇帝独立执政。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皇帝对于太后和旧党,包括他的几个老师,都非常厌恶。也许从心理学上说,是因为从小被控制而产生的逆反心理。据文献记载,哲宗对人感叹,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他每次看到的都是大臣的“臀背”。这说明大臣没有把他当回事,只有一个叫苏颂的大臣,每次上朝完毕后还会回头向他示意。所以,后来他重用了这个大臣。这个细节透露出很丰富又很简单的一个心理现象—童年时代的创伤会影响成年之后的价值观。哲宗10岁的时候,就由高太后和旧党的大臣辅助执政,本来旧党和哲宗之间的关系有先天的优势,但他们失败了。哲宗不仅不亲近他们,反而很厌恶他们。
有人说旧党的这几位老师,包括苏东坡在内,在教育上都很失败,尤其是程颐,很迂腐。哲宗11岁那年,有一次课间休息,哲宗看到柳树上长满了新枝,在微风里飘拂,一时童心大起,折了一枝玩耍。结果引来程颐一顿教训,说“现在是春天,草木生长,万物复苏,皇上千万不要随意摧残生命,会伤了天地的和气。何况为君者,应该以仁爱为本,哪怕是一根小草,一棵小树,都要加以爱护”。道理当然没有错,但对于一个11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说教未免太煞风景了。
当然,哲宗厌恶旧党,不一定完全是教育方法的问题,还可能因为他和高太后之间微妙的关系。当时朝廷有人,大概是新党的人,挑拨离间,暗示高太后要扶持自己的儿子,而对哲宗不利。《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里记载了高太后去世之前的一个场景,当时她已经病重,把吕大防、范纯仁、苏辙几个老臣叫到床前,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第一,她特意说明自己的“一子一女病且死”,表明自己从未有过私心。第二,她告诫这几位臣子,“公等亦宜早求退,令官家别用一番新人”。“官家”即皇帝,意思是你们应该早早求退,可以让皇帝另用新人。如果祖孙俩关系融洽,她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神宗不喜欢旧党,纯因政治见解上的分歧,所以,理性的成分居多,你还是可以和他讲道理的。神宗作为皇帝,努力平衡两方的力量,尽可能让人才为自己所用。所以,还能想起黄州的苏东坡,觉得人才太难得,“不忍终弃”。
哲宗不一样,他厌恶旧党,完全出于心理上的情结,非理性的成分居多。你没有办法和他讲道理。所以,苏东坡以及元祐党人,注定要遭遇北宋立国以来最严厉的处罚。哲宗首先把年号改成“绍圣”,意思是要恢复神宗的政策,1094年成了绍圣元年;其次是把元祐时期被贬的新党官员召回朝廷。
以章惇为首的“新党”重新掌权后,把元祐时期执政的旧党官员贴上了“元祐党人”的标签,并且定性为反对神宗、哲宗,后来上升到反对“国是”。一旦给某个群体贴上标签,就很难做理性的判断。新党的复仇心理,加上哲宗的心结,酿成了宋代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贬谪,大量的官员被贬到边陲。
北宋有不杀士大夫的传统,若士大夫犯错,一般就是被贬到比较偏远的地方,最多到黄州这样的地方,已经很倒霉了。最远的是岭南,但很少有人受过这样的处罚。元祐前期,蔡确因为写了一首《车盖亭诗》,被认为是毁谤太皇太后,有人主张把他贬到岭南。范纯仁听到后,就向宰相吕大防说:“我朝从乾兴以来,没有人被发配到岭南,这条路荆棘丛生已经七十年了。现在如果我们重新开启这条路,将来政局变化,恐怕自己也免不了。”
吕大防觉得有道理,就没有把蔡确贬到岭南。后来旧党重新掌权,章惇等新党也被贬到岭南,章惇还死在了岭南。应了范纯仁那一句话,也应了“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老话。
1094年4月,第一道诏令,苏东坡被贬到岭南的英州,成了第一个被贬岭南的旧党官员。5月,第二道诏令,改为贬到更远的惠州。第三道诏令,取消苏东坡叙官(调级升官)的资格。第四道诏令,降级为“不得签书公事”。第五道诏令,再次降低级别,变成了“宁远军节度副使,仍惠州安置”。
那一年,苏东坡已经59岁,一下子从礼部尚书跌落到“宁远军节度副使”,而且是戴罪的,由地方政府监管。苏东坡带着侍妾朝云和次子苏过,一路跋涉,向着蛮荒的岭南赶路,不断收到朝廷加重惩罚的诏令,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苏东坡从河北定州一路南下去广东,走到安徽慈湖夹,坐船的时候遇到风暴,他用一组诗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慈湖夹阻风·节选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犹有小船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
“此生归路”,这里又有一个“归”字。这一生回去的路看来是越来越茫然了。这一句人生感叹,是由身边“无数青山水拍天”的场景而来,一个又一个山峰,狂暴的风雨,好像把人困住了,再也走不出去了。没有想到,前面突然有小船来卖饼,更令人惊喜的是,有一个市集就在山的前面。这有点像后来陆游写的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区别在于陆游写的只是迷路,而苏东坡写的,是在风雨中受到阻挡,找不到出路。
卖饼的,还有市集,都是人间烟火。喜悦之情,一下子洋溢在字里行间。
进入广东之后,又遇到了风险,苏东坡给朋友的信中这样描述:
将到曲江的时候,船在滩上搁浅倾斜,撑船的有十多人,篙声石头的声音荤荤,四面望去都是波涛,船里的士子面无人色,而我照样写字,为什么呢?我经历了很多变故,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这个时候,就算你放下笔,也没有事情可以做,还不如静静地写字。
面对波涛汹涌,静静地写字。平静,这个看似简单,实际上最不简单的一个词,出现在了苏东坡的风雨兼程里。经历风雨之后,一切都很平常,一切的风雨,都不会有波澜,只有平静。这是苏东坡真正在日常生活里做到了“也无风雨也无晴”“此生归路愈茫然”,回到外在的家好像很茫然,但回到内心的家却变得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