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1 / 1)

苏东坡的《十月二日初到惠州》,写了刚到惠州时的心情,可以和前面刚到黄州时的心情做一些比较。在惠州期间,苏东坡好几次写到荔枝,而在黄州,好几次写到海棠,可以比较一下他写海棠和写荔枝有什么不同。

刚到惠州,他给一个朋友写的信里这样说:

我八月到了岭南,有小儿子陪着我,还有三个伙夫。一切都还好。这里的风土环境不算恶劣。正好在这里可以远离世俗,保持身心安宁,小儿子也跟着超然物外,大概是有其子必有其父吧。哈哈……住在南方还是北方,是命里注定的,我心里没有回到北方的打算,明年就在这里买田建房子,从此做惠州人。

给好友参寥禅师的信中是这样写的:

我来到贬谪的居所有半年了,凡事大多过得去,这里也就不细说了。就好像灵隐寺、天竺寺的僧人离开禅房,住到了一个小村落中过活,用断腿的锅煮饭,捞里面的糙米饭吃,就这样过一辈子了。其余的,就是这里病人多,都是因为湿热之气生病的。但是话说回来,北方何尝没有人生病呢,并不单单是因为瘴气才让人生病。只是这里缺少医药,不过京城里的著名医生也不能保证不死人呀。你看到此处肯定会哈哈一笑,不用再为我忧虑。

两封信里都有“哈哈”一笑。

1094年10月2日,是苏东坡到惠州的那一天,他特意写了一首诗: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这两句是说,一到惠州,感觉好像曾在梦里来过一样,有故乡般的亲切。“新丰”这个词有一个典故,刘邦当上皇帝后,把他父亲接到长安,但老人很想念家乡丰县。于是,刘邦就在长安附近建了一个新丰,和原来的丰县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到什么程度呢?把老家丰县的鸡和狗带过来,都能认识各自的家。这样一来,刘邦的父亲住在长安,和住在家乡没有区别,有点像现在的虚拟空间。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官员和老百姓都关心我因为什么被贬,大家都出来迎接我。苏东坡到黄州并没有当地百姓相迎的盛况,为什么这次到了惠州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呢?可能是因为苏东坡的影响力现在更大了。而且,他在元祐年间,在朝廷担任过很高的职务,也可能是因为惠州民风淳朴,那里的人大多是被放逐者的后裔,所以,对于中原的流放者有天然的同情。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苏武是汉朝时出使匈奴的使者,被扣留在匈奴,以为再也回不来了。管宁是东汉末年躲避战乱逃到边塞辽东,自己愿意在那儿终老。岭南这个地方家家都有美酒,一定会有高人来招待我。

这是苏东坡刚到惠州时写的诗,语调是轻松的。特意标记了时间,取题《十月二日初到惠州》,说明这一天很重要,是又一次的自我蜕变。在这首诗里,苏东坡提到了岭南的酒,很快他就发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水果:荔枝。1095年3月4日,当地一位朋友请苏东坡游览白水寨佛迹寺,晚上在荔浦休息,看到树上的果实,当地人指着说:“这是荔枝,很快就能吃了,到时候您带着酒再来,一边喝酒,一边品尝荔枝。”

过了一个多月,苏东坡第一次吃到荔枝,写了一首《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把荔枝比作“尤物”,但没有了黄州时写海棠的那种凄凉,相反,多了一份热闹。苏东坡用了诗的语言说,荔枝本身风姿绰约,不需要借助杨贵妃的欣赏;不知道上天有意还是无意,让这样的尤物生长在沿海地区;又说荔枝的美味好像烹制好的江瑶柱,又像鲜美的河豚腹部。最后四句:

我生涉世本为口,一官久已轻莼鲈。

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

“一官久已轻莼鲈”,这是前面提到的张翰的典故。秋风起的时候,张翰想起家乡苏中的鲈鱼,就辞官回家了。苏东坡却说,我一生做官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为求得一官半职,长期漂泊,早没有了故乡的概念。人世间到哪儿都是如梦如幻,能够来到这个万里之外的地方,也算是一个美好的计划吧。

因为有荔枝的美味,被流放的羞辱、痛苦,好像都消失了。苏东坡后来写过一首著名的诗:

食荔支二首·其一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张翰因为想念故乡的莼菜和鲈鱼而辞官回家,苏东坡却因为喜欢岭南的荔枝,而“不辞长作岭南人”。因为喜欢一种食物,而爱上一个地方,苏东坡大概是第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