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1 / 1)

1082年的春天,有一天,苏东坡突然看到乌鸦在啄焚烧过后的纸钱,意识到已经是寒食了。掐指一算,这已经是他在黄州度过的第三个寒食节了。时间过得真快,每一年春天来了,都会很珍惜,但不管怎么珍惜,春天还会消逝。今年的春天又是两个月的阴雨连绵,仿佛像萧瑟的秋天。睡在**,也能闻到海棠的花香,却因为风雨,凋谢在污泥里了。

苏东坡刚到黄州的时候,住在定惠院,有一天吃饱了饭,去东边瞎逛,一边走一边摸着自己的肚皮。突然他看到一株海棠,混杂在满山遍野的野花当中,当地居然没有人知道这是名贵的海棠花。

现在又看到海棠在污泥里零落。不知不觉中,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就把海棠的美和青春带走了,就像一个少年,大病一场之后,头发就白了。苏东坡由污泥里被摧残的海棠,想到了时间的残酷。

雨很大,江水涨起来,快要漫溢进家里了。家很小,像一条渔舟,在茫茫的水云之间。厨房空空的,煮着简单的菜。灶底是潮湿的芦苇,不想今天居然是寒食节,乌鸦在啄着烧过的纸钱。朝廷的大门一重一重的有九重之深,祖坟在万里之外。从前阮籍走路走到尽头的时候,都会流泪,因为人生最痛苦的,就是穷途末路。很想学阮籍那样“哭穷途”,但是自己的心已经完全像死灰,再也不会被点燃。于是,写了《寒食雨》两首诗:

寒食雨二首

其一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其二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这两首诗写贫穷,写孤独,写绝望,和那一首《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不一样。那一首是比喻,用意象来呈现心境,仍有孤高的情怀在;这一首是写实,每一句都是生活的日常情景,都是大白话。一个名满天下的文人,到了黄州,没有人认识他,只把他看作一个有趣的老头儿,慢慢地,这个老头儿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寒食节写下这些平实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很沉痛,每一个字也都很坦然。

在无常的命运面前,苏东坡用了很平淡的语调讲述自己的绝望,讲述这个春雨绵绵的寒食节,讲述那一朵零落在污泥里的海棠,讲述他对于时间的感受。一般人会说:时间过得真快,像飞一样。孔夫子说:逝者如斯夫。这里苏东坡用了“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引用了庄子讲过的一段话,庄子说我们以为把船藏在山里面就稳当了,却不知夜半有一个大力士连山都一起搬走了。庄子要表达的是,万事万物在不知不觉之中,都在一点点地“丢失”,你不可能牢固地拥有什么。

苏东坡引用这句话的时候,突出了“真有力”,对应海棠被摧残。时间不是温柔地流淌,而是有着暴力的一面,可以把美的东西撕毁。也可以说,这个比喻折射出苏东坡对于乌台诗案的感受:是一次打击。

打击的结果是把他困在了江边,简陋的居所,既不能回到朝廷展开理想的翅膀,也不能回到老家过安稳的小日子,实在是穷途末路。但苏东坡说,我不想哭诉自己的穷途末路,只是想说我已经心如死灰,不再期待什么了。一旦对这个世界不再期待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再伤害我了。

不知道是在雨天还是晴天,在东坡雪堂,他研了墨,铺开纸,拿出笔,一口气写完了这首诗。他的满腔心事,都在或大或小、错落有致的字体里面了,每一笔,都涌动着生命的感知与情绪。这幅字,叫《黄州寒食帖》,成了书法史上不朽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