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9年8月18日，苏东坡进了京城的御史台监狱，经历了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审讯。当时有一个同监狱的人记载：“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宵不忍闻。”（周必大《记东坡乌台诗案引》）可以想见审讯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审讯人员一首诗接一首诗，一句话接一句话地核查，审问苏东坡为什么写这句诗，这样写是不是在攻击皇帝，让苏东坡把多年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一回忆。

苏东坡感觉自己不太可能活着走出监狱，做了最坏的打算，写了两首绝命诗，请一个叫梁成的狱卒无论如何要转交给弟弟苏辙。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之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尝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之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这两首诗的题目很长，大意是我自己因为犯了事被羁押在御史台的监狱，负责审查和关押的人对我有点凌辱，估计我很难忍受这样的折磨，一定会死在狱中，不能和弟弟苏辙告别。所以，写了二首诗，请狱卒梁成，转交给苏辙。

第一首诗的首联“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君王像上天一样，让万物生机勃勃，我自己愚昧昏暗，自取灭亡。“百年未满先尝债，十口无归更累人”，还没有走完一生，先要去还前世的债，只是家里还有十几口人，连累了弟弟。“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我自己死了就死了，哪里的青山都可以埋葬，并无所谓，只是留下你独自一人，尤其在夜雨时分，会更加哀伤吧。“夜雨对床”，是苏东坡兄弟的约定，很像一个暗号，两人看到了都心领神会。“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来世我会和你一直做兄弟，把兄弟的因缘好好延续。

第一首绝命诗，是写给弟弟苏辙的。

第二首诗的首联“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写御史台的夜晚弥漫着寒冷的霜气，风吹动着屋檐上的铃铛，月亮显得很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梦里绕着云山，心像小鹿一样奔跑，而现实里的命运是，像一只待宰的鸡，面临着滚烫的热水，魂飞魄散。“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眼前浮现出孩子们的面容，对于妻子很惭愧，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身后牛衣愧老妻”出自一个典故，西汉时的王章，少年时很贫困，冬天睡在牛衣里。他的妻子鼓励他好好读书，后来他做了大官，弹劾一个外戚权臣，他的妻子劝他不要鲁莽，他不听，结果惹祸，进了监狱死掉了。“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死后埋葬在哪里呢？桐乡知葬浙江西。这里也有一个典故，西汉有一个叫朱邑的人，在桐乡做过官，深得百姓爱戴，死后就埋在那里。苏东坡在御史台监狱的时候，杭州人为他连续做了几个月的道场，祈祷他平安度过这次灾难。苏东坡知道了，很感动，所以，这里就说死后埋在“浙江西”杭州吧。

第二首绝命诗，是写给孩子和妻子的。

这两首绝命诗，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常人的认命。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恐惧，身陷囹圄，好像即将被扔到热水里宰杀的鸡。对于家人，他心里充满愧疚。对于皇帝或其他人，没有怨恨。但是，字里行间，处处耐人寻味。第一首诗的首联，说英明皇帝治下春光明媚，万物生长，但我一个普通官员却因写了几首诗，而惹来杀身之祸。诗中所用的两个典故，也很有曲折的意味。朱邑的典故，一方面在感谢杭州的人民，另一方面也在肯定自己为老百姓做了不少事。

苏东坡为什么要写这首绝命诗？有一种戏剧性的说法是，苏东坡在御史台监狱里，儿子苏迈每天给父亲送饭，两人约定，一般只送肉菜和饭，如果送的是鱼，就说明判了死刑。有一天，苏迈因为有事，托一个亲戚代为送饭，但忘了告诉亲戚不能送鱼。结果，这个亲戚恰恰送了鱼。苏东坡以为死期将至，就写了绝命诗。

不管哪一种说法，乌台诗案确实让苏东坡感到了绝望，连自杀的念头都萌生了。在监狱里，又真切地感受到了无路可走的困境。死亡，确实是一个人成长过程里最好的老师。当我们意识到自己会死，我们才会去思考生活的意义；当我们陷入绝境，只有死路一条的时候，才能体验存在的局限，明白终极的无力感。当我们从绝境中再次回到生活，就能坦然面对各种不确定和挫折，也能更懂得生活的意义。

如果没有乌台诗案，让苏东坡体验到真正的绝望，那么苏东坡不可能写出“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样的词句。也许，正因为经历过“乌台诗案”的恐惧和绝望，后来被贬岭南的时候，苏东坡表现出来的是其他人没有的那种坦然，或者说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