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回首尚心惊(1 / 1)

从湖州去往京城的路上,皇甫僎曾请示,每晚住宿要把苏东坡押解到当地的官署监管,相当于完全把苏东坡当作罪犯了。但这个请求,没有得到神宗的批准。苏东坡后来写信给一位朋友,讲述他在湖州被捕,以及赴京途中的情况,其中一部分的大意是:

我在湖州被捕,然后去京城的监狱,有一个儿子稍微大一些,步行紧紧跟着我,陪着我。家里其他人,基本是妇女小孩,都暂时留在湖州官府的房子里。到了宿州,御史下了朝廷的符命,要到我家里搜查文书。州郡得到这封信,就带了人,围住我家人乘坐的船只,仔细搜查。全家老少都很害怕。搜查的人一走,我家的女人就忿忿地说:‘喜欢写诗写文章,有什么好呢?把我们吓成这个样子!’说着就把所写的文章都烧了。等到案子了结,我重新查找,有十分之七八的文章,都被烧了。到达黄州,什么也不想了。但又把玩《易》《论语》,于是继承先父的学术,作《易经》九卷,又自己别出心裁,作了《论语》五卷。

……我自己穷愁多灾,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担心这两本书一旦散失,就不能流传下去,所以,想多抄几本保存起来。转而一想,我刚刚因为文字而惹祸,别人一定会把这两本书看作不祥之物,谁肯收藏呢?

我在徐州任上,看到各州郡盗贼蜂起,酿成匪患,而盗贼多半是凶恶和游侠不顺从的人,又因为饥饿难活,担心他们发展下去,不只是偷盗劫杀。正要把这些情况报告朝廷,恰好遇上在湖州被捕,不得不中止……

……既发配到黄州也就不能到处去,去亦不自由,恐怕要老死这个地方了。写到这不禁悲从中来,只有希望您时时为国自重。

以上,只是这封信的片段。在古代,这算是一封长信,絮絮叨叨的,可以想见苏东坡劫后余生的心情,以及当时的狼狈。另外,即使在狼狈不堪的时候,还想着要完成书稿,有传世的想法,还想着徐州的匪患,要报告朝廷。可见,苏东坡一辈子没有脱离过士大夫的自我定位,一辈子都在进退之间彷徨。

苏东坡从湖州到京城,经过了很长一段的水路,过吴江时他写了一首诗:

吴江岸

晓色兼秋色,蝉声杂鸟声。

壮怀销铄尽,回首尚心惊。

早晨的晨光里感受到秋天的气息,蝉声里夹杂着各种鸟的声音。曾经怀有的远大志向和情怀在火里销铄尽了,回头看,还惊魂未定。短短几句,写出了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带给苏东坡心理上的巨大冲击。

有一天晚上,船停泊在“鲈香亭”下。鲈香亭这个名字不知道有没有让苏东坡想起张翰。

张翰是西晋时期的人,在朝廷做高官。有一次,在首都洛阳“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感慨:“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晋书·张翰传》)意思是人活着就要自在快活,何必为了当官跑到千里之外。说完,就辞官回到苏州老家,从此过着钓鱼、写诗、闲逛的美好生活。

年轻时读这段文字,觉得张翰这个人真是潇洒,为了故乡的鲈鱼莼菜,一个念想就辞了职,说走就走。后来,读更多的历史才发现,潇洒后面是并不轻盈浪漫的现实,是很沉重的人生考量。

张翰是吴国人,他父亲是吴国的高官。西晋被吴所灭,张翰还有吴国的其他一些贵族,像陆机、顾荣、贺循等,都去了北方洛阳效忠新的王朝。张翰就在齐王司马冏的幕府里。齐王深陷西晋的权力斗争之中,大约让张翰感到了不安。他对同乡顾荣说:“天下纷纭,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张翰帖》)

这句话里的重点是“求退良难”,退一步海阔天空。就算我们不求上进,走投无路了,退一步总可以吧?但人生的残酷在于,很多时候你想退都没有了退路。张翰的同乡陆机,一直处于权力中心,后来被满门抄斩,临死时感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意思是还能听到家乡鹤鸟的鸣叫吗,还能退回到从前吗?

苏东坡在鲈香亭下,大约有“求退良难”的哀伤,觉得再也没有了退路。后悔没有像张翰那样及时“身退”,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湖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寂静中有水草的气息。苏东坡决定纵身一跳,遁入水中,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却被押解的台卒一把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