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来北京之前,潜潜根本也不知道人生可以有那么多不同的样子。比如同住屋檐下的一家人,彼此客客气气的,像办公,夫妻俩一天说不上几句话,说也都说公事,连父子关系和母子关系也弄得像上下级,全然不似她概念中的家,一家人打打骂骂爱恨情仇。
李慎行下班没有准点,但无论何时回来总是坐一台红旗牌轿车。慎行是个严肃的男人,凡事讲究规矩和标准化。他一年四季穿白衬衫和深色西装,天冷一点就是一件黑色夹克,再冷一点最多就加一件黑色羊绒夹克,标标准准的领导模样,小到每一颗纽扣都是准确的。
沈清华的衣着却是天天翻花样,光羊绒大衣她就有十多件,鞋子百来双,衣帽间像个小型时装店。虽然住在一个房子里,潜潜却很少见到沈清华不化妆的样子。清华的妆化得不浓不淡,粉打得细密,显得皮肤很好,完全看不出四十多岁。她的发型是齐耳短发,烫过,像《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的那种发式。潜潜想,自己的妈和沈清华是差不多的岁数,可看上去却像是老了一辈。
虽说是很有钱,李氏夫妇却不太注重享乐。李慎行从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回家后总在书房里看书、看文件、打电话,下班对他来说就是把办公室搬回家。沈清华也是,写剧本、看剧本、改合同、打工作电话至深夜是常有的事,唯一的休闲不过是在疲劳时敷上面膜,听听音乐。潜潜曾以为这些阔太太都热衷于泡牛奶浴、玫瑰花浴,天天约牌搭子搓牌,大啖人参燕窝,满世界买名牌包,结果发现也不是这样。相反,阔太太竟然是工作狂。
潜潜还发现一件奇特的事:李昂在外人面前从不管沈清华叫妈,而是叫沈总。有一次,杰妮来家里替沈清华取东西,李昂把两个文件交给杰妮,说:“沈总让你把这几份文件传真给香港。”潜潜当时也在旁边,一下没明白李昂说的沈总是谁,明白之后觉得很好笑,但又马上理解了。李昂不说“我妈”请你如何如何,而说“沈总”请你如何如何,是在明确界限,再是私下里关系不错,工作就是工作。
潜潜于是忍不住想,女人有份体面的职业真好,家里家外都能被人叫 “总”。不像她自己的母亲,一辈子都被人叫“林家嫂子”、“元喜妈”,这几年好歹晋升了,成了“林家阿奶”,但依然还是个没名字的女人,更别说职称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在老家那边,女人的出路只有一条:嫁人。女人的成功标准也只有一条:嫁个有钱人。
家,就是女人的“职场”。从儿媳,到妈,到婆,再到奶,就是女人的晋升之路。而像李家这样的环境,就是姑娘们抢着想要入门(入职)的地方。
当然,越抢手的地方门槛越高。潜潜猜想,哪怕是团支书、小助理,也没一个是沈清华心目中的理想儿媳。而她一个小保姆,比之“不理想”,又差了不止几个档次,自己除了年轻、好看,没别的长处了。
话说回来,沈清华可能根本没想过儿媳的事,李昂再过十年考虑都不晚。可严老太太那辈人就不一样了,老太太当年十九岁就生下了女儿李慎言。在她眼里,十八岁的李昂已是个英俊神武的翩翩公子,是会惹那些小蹄子们不安分的。
老太太有一次就对庄阿姨说:“我儿子(她指慎行)我是不担心的,他四十好几的人了,又是党和国家干部,有脑子,有分寸。我孙子可不一样,年纪小,心眼也少,保不准碰上哪个坏女人给他当上。那些个一穷二白,光有漂亮脸蛋的丫头,她们就恨自己没生在允许纳妾的年代,少了她们一门活路。”
“可她们心里还是不老实啊,不肯规规矩矩地找跟自己门当户对的人,老用什么爱情啊、感觉啊,来蒙骗人。爱情是能吃啊,还是能喝啊?还是能点石成金啊?要真在可以纳妾的年代,她们也就老实了,该待在什么位置待在什么位置。偏偏现在一夫一妻,恋爱自由,好家伙,那些丫头片子一个个都想用爱情来点石成金。”
几番刻薄的话听得庄阿姨心惊肉跳,想幸好自己已婚已育,岁数又大,一张老脸,不然早该卷铺盖走人了。
庄阿姨便少不了私下提点潜潜,低调点,穿得朴素点,别让老太太看见了多心。还有,少跟这家里的男人说话。
潜潜是记着要少跟男人说话,可男人要跟她说话,她也没办法。
这天是周六,李昂把两张电影票放在厨房的桌上,对潜潜说:“保利影城的,就今天下午,是个最新的美国大片,你想看吗?”
潜潜呆了一呆,望着挺括的两张票子,心跳骤然加速——这是要约会她吗?他居然留意到了她每周六下午放假?才这样想着,就听李昂说道:“你可以跟你那个女同学一起去。”
潜潜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李昂却对她微笑,“怎么,你不爱看电影?”
潜潜慌忙低下头,生怕眼神出卖了心思,“没有,挺爱看的,谢谢你。”她接过了两张票子。
电影院里,蓉蓉坐在她旁边大嚼爆米花。电影票一张一百块,包含了爆米花的钱,要不她们可舍不得买。潜潜却不吃,也很沉默,心思百转千回。李昂说票子是别人给他的,他说他没空来看,他完全可以不要的,或者送给别的什么人做个人情。送给她做什么?她不过是家里的小保姆。他是不是故意的?猫捉老鼠?欲擒故纵?给她希望又叫她失望?她暗暗叹气,心里这么多戏,都是由他而生。
蓉蓉察觉了,用胳膊碰她一下,“干嘛呢,跟谁怄气呢?看电影啊,不看白不看,一百块呢。”
潜潜想,是啊,一百块一张的电影票,怎么不感恩,反惆怅?
蓉蓉又说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送你两张电影票还不如送你两百块钱呢,是吧?”
潜潜笑了,说:“是。”
蓉蓉说:“贪心不足。你看你,有吃有住,每月稳稳地拿两千五,又没有个瘫子要你照顾,无非做做饭、扫扫地,带带孩子,还有公子哥送你电影票,还不高兴?”
也是,潜潜想着,笑了。
看完电影,蓉蓉拉着潜潜吃烤串,一边吃一边告诉潜潜,她跟豆芽分手了。潜潜怔了一怔,倒不是觉得他们分手有多意外,只是蓉蓉那副漫不经心爱谁谁的态度让她有些唏嘘。
据蓉蓉说,他们分手的原因是这样的:那天两人在外头吃凉面,邻桌有个男人看了豆芽几眼,令豆芽不爽了,豆芽便用东北话招呼对方,“你瞅啥?”豆芽不是东北人,学东北腔是为了有气势。谁知对方恰好是东北人,眼都不带眨地就回了一句:“瞅你咋地?”蓉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两个男人就打起来了。在此之前蓉蓉一直以为男人之间为了几句“你瞅啥?”“瞅你咋地?”而打起来这种事只是传说,所以她吓傻了。更让她吓傻的是,别看豆芽细瘦胳膊细瘦腿,揍起人来却是老拳老腿,把那个东北人打得鼻子眼睛全是血。
陪豆芽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蓉蓉就想好了,要和豆芽分手。认识了这么些日子,蓉蓉第一次发现瘦成竹竿的豆芽原来这么能揍人。她在老家时没少见男人揍老婆,身边有个这么能揍人的男人不是好事情。她当时没露声色,花了几天时间慢慢准备,悄悄收拾了细软,趁一天豆芽出门,她火速卷铺盖跑了。
潜潜问蓉蓉现在住哪儿,蓉蓉说她的一个小姐妹替她找了份show girl的工作,有宿舍。
潜潜问啥叫show girl。
蓉蓉说,就是当模特、礼仪小姐、迎宾小姐那种。
蓉蓉说:“得看模样,有一天一百、一天两百、一天五百的。长得最好看的姑娘,一天能赚两三千,但那种得脱衣服,不脱光,留点关键的,关键的那些留了比不留更惹男人眼馋。”
蓉蓉又说:“女孩子的容貌就是钱,是几分就是几分的待遇,竞争太激烈、太残酷了。”
潜潜问蓉蓉:“你是几分的待遇?”
蓉蓉说:“我一天五百。”
潜潜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蓉蓉干五天就抵得上自己干一个月了,当即有些嫉妒。鬼精的蓉蓉,干什么都把她甩在后头。
潜潜刚想让蓉蓉帮她也介绍个show girl的工作,却听蓉蓉说:“不是每天有得干的。没活儿干的时候,就喝西北风呗。”
蓉蓉又说:“我要是能找到一户人家长期收留我,让我住着那么好的房子,还管饭,家里还有个大少爷跟我谈谈情、说说爱,时不时请我看个电影,不用每月两千五,不给钱我也干。”
潜潜推她一下,嗔道:“出息。”心里却冒出一丝莫名的快活。
两人在地铁站分手的时候,潜潜对蓉蓉说:“你好好的,别再乱找男朋友了,女孩子跟男孩子毕竟不一样。”
蓉蓉不屑,“有啥不一样?反正我跟豆芽的时候,也不是第一次。”
潜潜吃惊地拿手掩嘴。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不记得蓉蓉来北京前有谈过恋爱。
蓉蓉灰心地一笑,“我跟谁都没说过。”
原来蓉蓉有秘密。潜潜呆着,洗耳恭听。
蓉蓉说:“初三的时候,那个体育老师,你还记不记得?”
潜潜想了想,想起了那个体育老师,但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是个皮肤黑黑、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五个考核项目里,我仰卧起坐最不行,总也不达标。他说不达标就不能毕业,不能考高中,后来当然知道那是吓唬我们的。有天,他让几个不达标的人放学留下来补考。补考就在体育器材室。我排在最后一个,一分钟要完成40个,我总是完不成,要么就是动作不标准,不计分,反正测了几次,都不及格。他说,你这样不行啊,考不了高中哦。其他补考完的同学陆续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他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哦。我躺在体操垫子上,他按着我的脚,一边给我数数,一边掐着秒表计时,到一分钟时,还是只有三十几个,我实在没力气了,躺在那里动也动不了。他就压到我身上,在我耳边说,听老师话,老师让你及格。我怕得要叫,他捂住我的嘴。我去看体育器材室那扇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关上了。他说,放学了,都没人了,你叫也不会有人听见的。他又哄我,别紧张,老师喜欢你,不会让你难受,然后就在器材室那块脏得发黑发亮的体操垫子上……”
潜潜以为蓉蓉说着说着要哭了,蓉蓉却没哭,倒笑了一下,沧海桑田,玩世不恭的样子,“吓着你了吧?”蓉蓉又笑了一下,见多了市面的那种笑,“其实也没什么,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潜潜说:“你干嘛不告诉你爸妈?”
蓉蓉嘴角划过一丝冷笑,“他们那时在闹离婚,谁会管我?我爸那时有小三,我妈天天哭,在家里摔东西。”
“报警?”蓉蓉又笑,“那老流氓他爸就是镇上派出所的所长。”
潜潜从没想过,相识多年的蓉蓉竟有这么大的秘密藏在心里。
若干年后,潜潜会明白,人心是个无底洞,什么都藏得了。她还会明白,人的一生就是一部撒谎史,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之间,谎言也无处不在。
然而此刻,她还年轻,她一点儿都想不到人心其实有多复杂,想不到蓉蓉对她也没一句实话,想不到蓉蓉其实是和豆芽吵了一大架之后提出分手的。吵得最激烈的时候,蓉蓉让豆芽赔她青春损失费,白和你睡了大半年。豆芽说,你那破青春没我也闲得生蛆,赔你个鬼。蓉蓉骂豆芽无耻、鸡贼、占便宜。豆芽说,就占你便宜了,怎样?有本事去夜总会,明码标价,那儿的男人玩了不付钱出不了门,你去那儿保准不会被占便宜。
更有,潜潜永远也不会想到,初三那年蓉蓉是故意穿了裙子去补考仰卧起坐的,还故意留在最后一个。女孩子裙子穿得短些,笑得好看些,就能在男人面前讨到些便宜,好过关些,这些道理不用人教。所以后来的事,蓉蓉不怪谁。无非是个想占点便宜,结果却被人占了便宜的故事。天下的故事有一多半都是这样的来龙去脉。
潜潜却不知道这些来龙去脉,她单纯,只信蓉蓉对她说的。
当晚潜潜没有睡好,做了一夜的乱梦。梦中,蓉蓉所述的情节又被她自己的想象力夸张放大了好几倍,成了鬼子进村那类暴力色情的画面。潜潜被吓醒了。
人一辈子,逃不出性和情这两个字,潜潜醒来后想到。
有些人,滥性,比如欺负蓉蓉的那个老流氓,比如李慎止。说来说去,就是贪心,一个不够要两个,两个不够还要全世界。
有些人呢,陷在一个“情”字里不能自拔,比如她自己。
这“情”也不是“感情”的“情”,更不是“爱情”的“情”,可能就是“情执”的“情”。这“情”字让人软弱,让人自卑,让人想做不该做的,想要不该要的,终归就是贪心。
既然都是人性之贪,又哪有高下之分?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她和李慎止、和老流氓,大概也是同样的。
潜潜一早起来准备饭菜的时候,就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着。
这天是周日,全家人都在家吃饭,工作量大,庄阿姨在厨房帮忙的时候都看出潜潜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了,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接替她掌勺。潜潜忙说没事没事,打起精神。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有一碗鲫鱼汤,依达说想吃鱼肉。潜潜起初不让,说鲫鱼刺多,小孩子不宜吃。依达却坚持,不然就哭闹,她让潜潜把鱼肉拆出来给她吃,说潜潜以前也这么干过。潜潜以前拆的是桂鱼,刺少肉多;这天是鲫鱼,刺多肉少,不能比。
但毕竟主仆有别,当着老太太的面,潜潜总不能说不干,终于拗不过小姑娘,只能替她拆鱼肉。可鲫鱼实在是太难拆了,鲫鱼汤本来也不是吃鱼肉的,结果千小心万小心,还是没弄干净,让小姑娘吃到了鱼刺。刺虽不大,但卡在小姑娘嫩嫩的喉咙里,令其哇哇直叫。
老太太急坏了,也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怒斥潜潜失职,又联想到上次潜潜指控依达拿了她一百块钱的事,口不择言地说潜潜是报复小孩,自己丢了钱,赖孩子头上,钱找不着就给小孩吃带刺的鱼。
潜潜顾不上辩解,赶紧让依达喝醋,可是喝了半碗醋下去也不管用,鱼刺还是卡着,小姑娘大哭起来。潜潜让她继续喝醋,老太太一把夺过碗,“怎么能喝这么多醋,把胃都给酸坏了!”
老太太一站起来,全家人都坐不住了。李慎行和沈清华一个说送医院去治吧,一个已经开始给司机打电话。依达还是哭个不停,老太太怒不可遏,说要是孩子有个好歹,得让潜潜偿命。潜潜吓得脸都白了,手脚酸软。庄阿姨则一个劲地哄拍依达,又劝老太太别着急。
李昂最冷静,上前让依达张开嘴给他瞧,见鱼刺也不大,就让依达吞米饭。他平日里不太跟依达接触,倒在小姑娘面前有点威严,加之他不凶,耐心温柔的样子,小姑娘尤其听他话,让不哭就不哭,让吞米饭就吞米饭,三口米饭下去后,鱼刺不见了。
潜潜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李昂一眼。李昂回以劝慰的一瞥。
从此潜潜晓得了,凡事都是一环扣一环,出来做事,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疏忽,走个神、开个小差,都会有后果。
还有,越想避开的事,越避不开,越想割舍的情,越割舍不了。她想放下他,却不停地发现他的好;她想断了自己的贪念,却总是陷入新的渴望;她无望地朝他投去目光,他却将那目光稳稳承接。
于是,这便成了她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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