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1)

王烨负责接洽所有事务,陈默则对琐事不闻不问,除了和主办方签署合同,他最担心的还是养老院的妈妈。

三天后的清晨,天蒙蒙亮,王烨开着房车,在陈默出租屋下连打喇叭。

“不会!毕竟是进口货。”

“进口货就不出问题?”

“有可能,但概率小。”王烨拉开车厢门说:“你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门一拉开,陈默就听到一阵充满节奏而熟悉的鼓点,他微微扬起嘴角,探头向里一看,果不其然是吴飞,他正戴着墨镜,一边敲着架子鼓,一边对着陈默咧嘴大笑。

“怎么样?喜欢吗?”吴飞喊道。

楚哲把手搭在陈默肩头,朝车里喊道:“行了,别扰民!”

吴飞潇洒帅气地旋动鼓棒,然后起身向车门走来,他们在车下紧紧相拥,陈默刹那间泪流满面:“小飞,你他妈又骗我!”

“就你他妈有资格让我骗。”

“行了行了,两个大男人哭个屁。”楚哲拥抱住两人,自己也热泪盈眶。站在旁边的王烨差点儿也哭出来,这几个老男人之间的情义,仿佛一杯陈年老酒,散发着岁月酝酿的香醇与痴迷。

吴飞转头向车后大喊:“行了!出来吧!”

只见一个人影从车后飞闪而出,穿着时尚又显年轻的卫衣、破洞牛仔裤和轻便的耐克运动鞋,身上还斜挎一只黑色吉他包。

“圆子!”陈默惊呼,“你们这帮孙子!”

看到陈默泣不成声,王烨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位铁汉的侠骨柔情。雷原站在原地,面带微笑,泪水无声地落下,他展开双臂,仿佛在等待一次期待已久的拥抱。

陈默走过去,用拳头重重锤在了雷原胸口,然后抹了眼泪,把雷原紧紧抱在怀里:“怎么着,贷款都不管了?”

此时,晨曦在天边放出了耀眼的光芒,四个老男人站在金色的路面上,不说话,一切就十分美好。

车开了,一路向西,几人轮流驾驶。音响里播放着那些曾红极一时的摇滚歌曲,有崔健,有窦唯,有黑豹,也有披头士和枪炮玫瑰,还有滚石、涅槃和皇后。

吴飞坐在窗边问王烨:“小孩儿,怎么没我们的歌?”

王烨握着方向盘说:“老哥不想听。”

所有人都瞟了陈默一眼,只听陈默道:“哥几个,给咱们乐队起个名字吧?”

雷原说:“起什么名字?陈默这名字不够用啊?”

“没开玩笑,想一个!”

“叫‘扯蛋乐队’怎么样?”王烨说。

雷原咧嘴喊道:“小孩儿,你是不是蛋疼!”

“老男人乐队?”吴飞说。

雷原摇头道:“不行不行,这名字土得掉渣儿。”

楚哲沉思片刻,道:“默儿那天来找我,让我想起了许多事儿。咱们一起玩儿音乐,从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里,咱们除了变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岁月无声无息的,这次出来,咱们就是要反抗它,用摇滚反抗它。不如叫抗衡乐队吧。”

“好,还是小哲有才。”雷原转头对王烨说,“小孩儿,你读的书都喂狗啦?”

众人一听,放声大笑,连王烨都笑得前仰后合。

汽车载着抗衡乐队穿行在无边无际的高速公路上,车马劳顿自不待说,当天夜里,他们抵达了山西省吕梁市。在此休息一夜,第二天继续启程,夜里就到了甘肃省省会城市兰州。

这是一座因牛肉面而闻名遐迩的城市,听人说,走在兰州的大街小巷,随处能闻到牛肉面的香味儿,就好像整座城市都泡在一碗牛肉汤里。

楚哲开车,王烨联系了主办方,按照他们给出的地址,汽车穿过黄河,驶入城区。这座西北重镇的夜晚,和香港漫天霓虹的维多利亚港大同小异,简直就是小香港。

酒店门前,一众人已等候多时。王烨说,这群人里,除了主办方分公司领导,还有旅游局相关人员。陈默等人下车后,受到了热烈欢迎。坐了一天车,神情难免恍惚,在一个胖男人的介绍下,陈默和欢迎人员一一握手,最后也没搞清谁是谁。

胖男人说:“已备下各色饭菜,请各位老师上楼。”

陈默一想,这一吃难免又是杯盘狼藉,客套应付,便说:“不用了,我们都很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主办方一个小女孩说:“不吃饭怎么成?”

“没关系,我们有吃的。”楚哲双手合十对众人谢道,“感谢诸位热情款待,我们这一路颠簸,真有些累了,请大家谅解。”

胖男人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求各位老师。房间已经开好,小王,你带老师们上楼。”他又对王烨说,“车交给我们司机,待会儿让他把车钥匙送上去。”

众人目送五人走进酒店,名叫小王的女孩走在前面,带他们乘电梯来到十八楼。小女孩说:“各位老师,我叫王颖,这五张房卡都标着房间号,你们早点儿休息。”

“哦!小颖,我想问你个问题。”

“这附近有没有吃宵夜的地儿?”

“有啊?正宁路夜市。有烤肉、面食,还有牛奶鸡蛋醪糟,都上过电视呢!”

“有倒是有,不过兰州人很少在晚上吃牛肉面。”

“早上啊?早上的汤美。就跟你们北京人吃炒肝、包子一样。”

后边几个人听完这番对话,全都饿得一塌糊涂,尤其是王烨,肚子叫得跟手机彩铃似的。

“这样啊。”陈默咂巴着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地方在哪儿?”

女孩讪讪一笑:“我带你们去吧,反正我闲着没事儿。”

“可不能让你们下面那些人知道啊?”

“放心,他们早散了,闹不好这会儿正喝你们的接风酒呢!”

五个人回到各自房间,放下行李清洗一番。兰州的夏夜似乎比北京燥热,陈默穿着短裤短袖便出门而去。

走出酒店,几个人站在兰州灯火辉煌的路边伸手打车,女孩左顾右盼地说:“一辆车坐不下,要两辆。那地方叫正宁路夜市,你们记下啦?”

出租车一路飞奔,陈默望着窗外,路边尽是低矮的槐树一闪而过,有条路上,两边的人行道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人们像过江之鲫穿梭其间,女孩说这是兰州非常出名的一条夜市,能买到相对便宜的东西。有些路围着蓝色的防护板,陈默问道:“这儿修路吗?”

“不,这是地铁,马上就通车啦。”女孩在路灯的映照下,笑容灿烂,“等地铁修好,每天上班就不用挤公交了。”

出租车司机咧嘴一笑,带着兰州腔说:“再不牢胡佛啥(再别胡说),来地铁照样把你挤成片片子尼(那地铁照样把你挤成照片呢)。”

车上的陈默、王烨和雷原都没听懂啥意思,以为出租车司机也在夸赞地铁,王烨便说:“地铁好,比公交车快。”

在片刻寂静之后,出租车靠边一停,女孩下车指着街对面说:“那就是正宁路夜市。”

王烨循目望去,只见不宽的一条巷子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便说:“这怎么像菜市场啊?我家楼下菜市场都比这儿宽。”

“小孩儿少废话,赶紧走!”雷原见楚哲他们也下了车,便跟女孩一路走去。

走进夜市,陈默第一感觉就是嘈杂、混乱,四处都是揽客的吼叫,铁勺“铛铛”的翻炒声不绝于耳,大锅下的炉灶里喷着火舌,感觉一不留神就会烧坏屁股。人们摩肩接踵,呼吸困难,又行走在一片烟雾缭绕中,难免叫人心乱如麻。但在美食面前,一切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每个摊位后边,都有一片地方,摆着桌椅板凳,供食客落座。放眼望去,空座不多,人满为患。

雷原站在一个烤肉摊前惊呼:“喔!这烤肉,局气!”

烤肉老板戴着白帽,应该是回族,看到圆子一脸稀奇便说:“家进来坐啥,稀麻香喽(特别香)。”

雷原问小颖:“啥意思?”

“他说他的烤肉特别香,让你进去坐。”

女孩带他们绕过摊位,在脏乎乎满是油渍的塑料桌前坐下,陈默拿起桌上那张油乎乎的塑封菜单问:“烤肉一把,多少串啊?”

女孩笑说:“二十串。”

“哦,来三把烤肉……”

陈默话音未落,只听吴飞惊呼:“妈呀,还能吃羊头呢?怎么吃啊?”

王烨不禁皱眉:“老哥,还是算了吧!”

“不行,我就喜欢挑战。”吴飞问,“姑娘,这羊头怎么吃啊?”

女孩捂嘴一笑:“掰开,然后往脑子上撒点儿椒盐就能吃啦!”

“我去,不错啊!默儿,我要个羊头。”

听吴飞这么一说,雷原和楚哲都来劲儿了:“他吃我也吃,要羊头。”

一阵眉开眼笑地商量后,烤肉、烤筋、烤腰子,外加四个羊头新鲜上桌。女孩吃了几串说道:“你们等等,我去给你们要几碗牛奶鸡蛋醪糟。”

不到十分钟,五个人风卷残云一般扫干了桌上的烤肉,四个老男人坐在四个羊头前,抱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望着面前人来人往。此时,女孩和一个摊主端着托盘,捧来五碗白花花的醪糟汤。

王烨喝了一口直喊烫,吴飞用勺子轻轻搅动,小喝一口道:“嗯,很甜,有一股奶香,还有醪糟的酒味儿。”他连忙又喝一口,“好像还有芝麻?”

王烨望着神经兮兮的吴飞说:“老哥,不是好像有芝麻,这碗上漂的都是芝麻好吗?”

吴飞对王烨的话充耳不闻,接着说:“花生碾碎,和芝麻的香味在一起纠缠,越嚼越有味。其中富含的脂肪和蛋白质,可供人一夜的劳动所需。枸杞和鸡蛋点缀其间,颜色相映成趣,勾人味蕾,真是难得!”

“老哥,你背台词儿呢?还一夜劳动!”

几个人都吃得那么完满,每一种味道都无懈可击。楚哲抱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说:“咱们蹓蹓吧?这么回去也睡不着啊!”

陈默对女孩说:“小颖,要不你打车先回,我们走走,酒店的名字我们知道。”

“好吧!”女孩望着这几个孕妇似的男人笑说,“那你们路上小心。”

来到路边,女孩坐进一辆出租车,挥手离开了。

老男人们点起香烟,顺着路灯一路溜达,嘴里都说着后悔吃太多,应该留些肚子吃点儿别的。王烨跟在身后,望着他们摇摇晃晃的背影,心中暗想,这几个老家伙,都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轻狂,连羊脑袋那种东西都说吃就吃,简直是放浪形骸。所以不难猜测,这些人年轻时都是什么样子。难道这就是那个摇滚时代的样子?平时在同学中间,以不走寻常路而自居的王烨,此刻在他们面前,也只能望洋兴叹。

此时,陈默远远听到有人唱歌:“前面地下道是不是有人在唱歌?”

雷原说:“怎么了?你又想去地下道卖唱啊?”

五个人走进地下道,果不其然有人在弹唱齐秦的歌。

弹琴的少年见五个人隔着地下道,在他对面蹲下,怔怔地望着自己,不但没害臊,反而更灿烂地唱了起来。他脚下的琴包上放着一堆人民币,五毛一块居多,五块十块较少,五十一百压根儿没有。

雷原说:“小哲,这孩子可以啊!”

“有点儿齐秦的意思,不过有点儿硬。”楚哲把烟头掐在脚下说。

“王烨。”陈默向少年仰了仰下巴,“给点儿钱呗。”

王烨掏出钱包,抽出二十,走过去放在少年琴包上,只听少年笑说:“谢谢,你们想听什么歌,我唱给你们听?”

王烨说:“会唱陈默的歌吗?”

“当然会,他可是我最喜欢的摇滚歌手。我弹吉他学的第一首歌,就是陈默的……哎?这个叔叔,你和陈默长得很像啊!”

除了陈默,对面几人哈哈大笑,陈默问:“孩子,你今年多大?”

“到今年十月就二十三啦。”

“你不好好上学,三更半夜还在这儿唱歌啊?”

少年含羞一笑:“我学习不好,高中毕业就不上了。”

“这么年轻,干吗不找个工作?”

“我就喜欢唱歌,而且唱歌能挣钱,挺好的。”

雷原问:“你一天能挣多少啊?”

“少点儿五六十,多点儿也有一百块呢!”

王烨问:“你这样一直唱下去,别人问你干吗的,你说你卖唱的,好意思说出口吗?”

少年笑道:“没关系呀,干吗在意别人呢?”少年看了眼陈默,“大叔,你不会真是陈默吧?”

陈默淡淡一笑:“你觉得可能吗?”

少年摇头道:“我觉得不可能,人家前两天还在北京地下道演出呢。那你到底是不是啊?”

雷原说:“当然不是!你以为陈默蛋疼呀,跑兰州的地下道来听你唱歌?”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捧腹大笑。

少年有些失落:“说得也是啊。不过看他在地下道的视频,一点儿都看不出他得了抑郁症。太厉害了,隔着手机我都热血沸腾呢。希望他能好起来,然后全国巡演,我不吃不喝也要去听他演唱会。”

王烨笑说:“门票又不贵,至于不吃不喝吗?”

“我要买最前排的票,兴许还能要上签名呢!”

陈默问:“你就这么一直唱下去?有别的打算吗?”

“管它呢?先唱几年呗!万一哪天,梦想一不小心叫我实现了呢?闹不好出张唱片全国巡演呢?反正我干不了别的,我只会唱歌,只要我吃饱了,我就想唱歌。”

陈默说:“这句话听着耳熟。”

“对啊!这是陈默那首《永不妥协》的歌词嘛!”

王烨觉得这少年可真能扯犊子,于是笑道:“你还挺会引经据典啊?”

“陈默的歌我基本都会唱,你们听吗?”

王烨指着陈默说:“这位大叔,不仅长得像陈默,而且……”

“好了,咱们走吧。”陈默打断王烨的话,走过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祝你梦想成真,再见。”

望着几人渐渐离去,少年满脸疑问,心里嘀咕道:“这人也太像陈默了!”他再次扫动琴弦,唱起了陈默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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