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默的指引下,王烨把车停在了五棵松附近一家汽车美容店门前。和其他汽车美容店相比,这家店并无独到之处,甚至有些老旧。
陈默下车后,站在细雨中说:“这家店老板,是我们乐队鼓手,跟我来。”
可能因为是雨天,店里显得比较冷清,几个年轻小伙坐在门口,见陈默和王烨走来便问:“老板,您要点儿什么?”
陈默说:“我找你们老板。”
小伙子转头向店里喊道:“吴老板!有人找您。”
王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短发花白的男人坐在电脑桌前,正眯着眼睛向门口远望。
陈默绕过店里的停车位,见男人起身走来便放声大笑。两人在明亮的LED灯下紧紧相拥,一时无话,只用双手轻轻拍打着彼此的后背。
“吴飞,最近怎么样?”陈默松开双臂。
“挺好的!”这个叫吴飞的老男人,虽说一脸皱纹,但双目如炬,炯炯有神。此刻见到陈默,他眼眶里似乎闪着晶莹的泪花。
“我来介绍一下。”陈默指着王烨说,“这小孩是我现在的经纪人,叫王烨。”
吴飞一脸不解:“怎么了?你又出道啦?”
吴飞一听,嘴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心花怒放般大笑起来:“你个老东西,还出道呢?来来来,我给你们泡茶。”
跟着吴飞,陈默和王烨走进了电脑桌后边的办公室,坐进柔软的沙发,陈默环顾四周。虽说是阴雨天,但窗户很大,采光不错,室内还算明亮。沙发前头,坐着一张红木茶几,上面躺着一套精美的茶具。吴飞打开办公桌抽屉,低头说道:“那小孩,喝普洱吗?陈默就喜欢喝普洱。”
王烨连忙应声:“您客气,我随便。”
陈默说:“小飞,我有一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说吧,这次借多少?”吴飞关起抽屉,拿着一盒茶叶,与陈默相对而坐,俯身给热水壶通了电。
“谁跟你借钱啊?说正事,眼下有个音乐嘉年华。”陈默转头问王烨,“是不是这名字?”
王烨连连点头:“对,就是这名字。”
“什么?音乐加什么?”吴飞握着茶盒问,“干吗的?”
“吴老师,我来解释一下。”王烨说,“其实就是几场演出,只不过在外地,咱们要一路开车过去,等于旅行演出。”
“外地?去哪儿啊?怀柔还是密云?”
“敦煌、拉萨,还有大理。”
吴飞惊呼:“陈默,你疯了吗?那么远,还开车去!我都五十二了,你也五十四了,没你这么玩儿命的。”
“怎么就疯了?不是挺好吗?咱几个老哥们儿,重走一次摇滚路,多好啊?”
“你这是为难我。”吴飞把茶叶倒进茶壶,“你看我这店,能走开吗?一天不营业,就扔一天房租,这将近七百多平的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默厉声问道:“你就说去不去吧?”
“默儿,你这一把年纪,别跟这小孩儿瞎混了,成不成?”
“小飞,咱多少年没在一块儿玩儿音乐了?”
“哎呀,有二十几年了吧。”
“临死前,你真不想再玩儿一把?”
“成,你要这么说,就当我今天没来过。”陈默拍了王烨一把,“走啊?愣着干吗?”
见二人起身离开,吴飞一路跟在身后:“默儿,你瞧你,喝口茶再走呀!”
“不喝了,你忙你的,祝你生意兴隆。”
望着陈默穿过细雨,乘车离开,吴飞心里燃起了淡淡的失落。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几个面目葱茏的年轻人,站在大雨滂沱的舞台上,疯狂地向台下上万人传递着自己的**与自由。老了,真的老了。他转身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庞,每一条皱纹,都证明着岁月已逝,青春不再。
他走向办公室旁边另一间屋子,推开门,打开灯,在那中央,安静地沉睡着一组架子鼓。厚厚的布帘遮住了鼓身,但难掩它们肌肉感十足的轮廓。在吴飞耳畔,仿佛响起了轻轻的鼓点,但他知道,那只是雨打屋檐而已。不过在他心里,似乎有一位年轻人,穿着海魂衫,正舞动鼓锤,掀起了排天巨浪。
王烨跟陈默走进一家银行,女大堂经理迎了过来,面带微笑说:“请问先生办理什么业务?”
陈默点头致意:“你好,我找你们支行行长。”
陈默掏出电话,拨出一个号码,顷刻间便接通了:“喂?圆子,你去哪儿了……我在你们银行,找你有事儿……去你办公室?”陈默把电话交给大堂经理,只听她忙着点头答应,没几句就挂了电话。
大堂经理笑说:“这边请,行长让你们在办公室等。”
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俗不可耐的物件,什么玉白菜、金蟾蜍、招财猫应有尽有。
王烨坐在沙发里问:“这个人叫圆子?”
“他叫雷原,我们叫他圆子,是我们领奏吉他手。六五年的人,和小飞同岁。”
陈默坐进了巨大而柔软的老板椅,他看到雷原桌上的电脑旁放着两个相框,一个是圆子一家三口在八达岭长城的合照,他搂着容貌素丽的老婆和胖嘟嘟的儿子,满脸欢欣。另一个是1987年《沉默爆发》演唱会后,所有乐队成员在首体门前的合照。照片里,圆子站在陈默身旁,甩动长发,面带轻狂地咆哮着。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了。只见圆子喜出望外地走了进来,拍手喊道:“默儿,快过来让我抱一下。”
和吴飞的拥抱不同,圆子直接把陈默抱了起来,大喊道:“你他妈想死我了,打电话不接,也不知道你住哪儿?想死啊?”
“得了得了,快把我放下。”
两人在办公室里开怀大笑。雷原瞥了眼站在一边的王烨说:“这小孩是谁?我靠,小孩儿,你这脸怎么了?是不是让你陈叔给胖揍了一顿?”雷原轻声对陈默说,“怎么回事?是不是来讹医药费的?”
王烨万万没想到,作为一名银行行长,雷原竟会如此**不羁,当得“不伦不类”的名头:“我是陈默的朋友。”
“圆子,我来介绍一下,这小孩叫王烨,是我的经纪人。”
“经纪人?”圆子小心翼翼地把王烨又打量了一遍,“你没开玩笑吧?这孩子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也能当经纪人?”
“行了,好好说话。”陈默说,“小烨,坐下。”
“坐坐坐。”雷原转身走向门外,对走廊喊了一声:“小钱,给我弄两杯咖啡。”
陈默在王烨身边一坐,清嗓道:“圆子,我找你有个事儿。”
“说嘛。”雷原把西服脱了,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我有个演出想叫大家一起去。”
“演出?算了吧,都好久没玩儿了,手都废了。”
“圆子,我想让你来!”
听陈默严肃的腔调,雷原这才收起了眉飞色舞的笑容:“在哪儿演出?”
“敦煌、拉萨、大理。”
雷原在冷静中眸子一闪,转而扑哧一笑:“默儿,你逗我呢?你觉得我能走开吗?我这手里多少贷款现在还不上,大行长天天催任务、催储蓄,你能明白吗?”
“我这……去不了啊!”雷原把手一摊。
“好吧,你当我没说。”陈默起身,面带失落,他伸手拍了王烨一巴掌,打得王烨“哎呀”一声,“走啊?还坐着干吗?喝咖啡呀?”
“默儿,你别这样行不行?你先坐下,哎!陈默!”
雷原一路追出银行:“默儿,不是我不乐意,你看我现在这德行,哎,我这有伞你们拿几把呀?”
望着陈默坐着汽车消失在大雨之中,雷原站在雨里,很快就淋湿了雪白的衬衣。雷原的司机撑伞跑来,被雷原一把推开,他把双手插进裤兜,眉眼低垂地向银行走去。
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望着相框里那灰色而闪光的画面,雷原好像又听见了陈默铿锵有力地说:“圆子,我想让你来!”
其实,自从雷原脱离乐队以来,他从来都没有间断过每日练琴。这些年无论工作多忙,上司多么心狠手辣,他只要弹起吉他,solo一段,心里总会如释重负。可是,岁月消磨了他飞扬跋扈的青春,也让他慢慢习惯了云山雾罩地谈话,像刚才那么直接那么大大咧咧的交流方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但这至少证明,有些东西仍然活着,只是睡着了而已。
雷原使劲儿咽了口唾沫,他暂时忘记了工作的负担,脑海里只有陈默明亮而坚定的眼神。就像三十年前,他们站在舞台中央,陈默对他点头,那犹如闪电般的目光固执地发出了开始疯狂的信号。此时此刻,雷原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再一看,他已握住了C和弦。
雷原起身,向那面深咖色的壁柜走去,他打开格挡,取出了一只黑色的长盒,并将它放在桌上。掀开盒盖,露出了一把金色、简洁、光亮而棱角分明的电吉他。它像一把板斧,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在那个年代,每个年轻人心里都好像有一把板斧,他们如猛龙过江一般,用摇滚劈开所有束缚,寻找着理想和自由,表达着内心对整个世界的看法。
他把手轻轻放在琴弦上,六根琴弦逐一拨动,每拨一根,便剥落一分犹豫,想起一段回忆。
坐在汽车里,陈默兀自吸着烟,任凭雨水从窗外打进来,淋湿手臂。
王烨握着方向盘,默默地扭动,许久之后才微笑道:“其实主办方有乐队,咱们没必要……”
“还有一个人,再找一个,成吗?”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不时响彻八方,路边屋檐下,几个孩子战战兢兢地依偎在一起。汽车停在了海淀区一栋写字楼下,王烨跟着陈默,乘电梯到二十二楼,下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各家公司的名牌。
陈默向右手走了十多步,在一扇棕色防盗门前驻足,大门一侧,挂着一方塑料名牌,标着“小哲音乐工作室”七个大字,其间点缀着莫名其妙的logo。
陈默敲响了大门,许久无人应答,他不得不加大力度,连续敲击,这才听到门里有人喊话:“谁啊?”
大门被狠狠拉开,扑来满面冷风,一个身材发福、满脸络腮胡子的胖男人一见陈默便满脸笑意,他二话没说,将陈默一把抱进怀里,嘴里唠唠叨叨地说着:“好好好,来了就好……大家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前几天看见你打人,才知道你在北京。”胖子松开怀抱,握拳锤了陈默一下,“没事儿吧,那帮夜店的孙子没伤着你吗?”
“我没事,你怎么样小哲?”
“我们都好,尽操心你啦,前两天我还跟吴飞喝酒来着。他说六年前你打电话跟他借过钱,然后就再找不见啦!”
陈默转头看着王烨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经纪人王烨,这是我们贝斯手,楚哲。他比我小一岁,我叫他小哲。他现在可是金牌儿音乐制作人。”
“狗屁金牌儿!”楚哲大笑,同王烨握手道,“你好。”
三人走进屋子,楚哲走在最前面,推开右手的木门大声说:“你把重音拉低点儿,这姑娘声音都淹里头啦,我哥们儿来了,你们先忙。”
王烨向门里一看,原来是录音棚。
跟小哲走进了一间明亮的屋子,墙上贴满了歌星海报,其中以女星居多,她们大多高挑冷艳,也有小家碧玉型的女歌手。陈默和王烨在一张玻璃圆桌前围坐下来,小哲从角落拿来两瓶饮料,放在桌上说:“默儿,今天晚上,咱们聚一聚呗。我待会儿给吴飞他们打电话。”
“下来再说吧,你现在这么有名,录音棚应该很忙吧?”
“树大招风,唱片公司现在猛推新人,有时候一天之内,就有四五个明星横空出世,我这儿都成造星工厂啦!”小哲掏出香烟,给陈默、王烨一人一支,王烨显得很矜持,微笑着说:“我不吸烟,谢谢。”
小哲目光敏锐:“默儿,这经纪人干吗的?你又出道了?”
陈默点烟,深吸一口说:“这不正要告诉你嘛,我有个演出,想让你来。”
“过一阵子,在敦煌、拉萨、大理各有一场。”
小哲的眼神略带沉思,缓缓吐了口烟:“有点儿远啊!”
“那还不错,可以边旅游边演出。”小哲神情自若地问,“哎?吴飞和雷原他们去吗?”
陈默瘪嘴摇头:“他们没时间。”
“我倒是能去,只不过这阵子不行,怕得耽误你。”
“小哲,我做梦都想把大家攒起来,咱们再玩一把,你说呢?”
王烨偷瞧着楚哲,发现他听到这句,表情一怔,眼角散出了些许潮湿。他嘴边似有千言万语,蠢蠢欲动,却开不了口。
“演出费不错,楚老师,您可以考虑考虑。”王烨带着高端谈判的口吻一板一眼地说。
楚哲望向王烨,不屑一笑:“王烨,你觉得我在乎钱吗?你觉得默儿在乎吗?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演出了。今天就是默儿,要是别人,我早请你出去啦,你信不信?”
王烨黯然无语,他在楚哲的言谈之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场。同时也对楚哲在金钱上的敏感反应而感到吃惊。望着楚哲透彻无比的眼神,王烨似乎明白了,他不应该在这些老男人之间的友谊之上谈论金钱利益。但作为一名经纪人,讨价还价无可厚非,只不过此时此刻,他心里那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市场铁律,被楚哲的三言两语摧枯拉朽一般地彻底击碎,化为乌有。
“我说话有些口无遮拦,你别生气。”楚哲对王烨微微一笑,“你知道这些年,我们为什么都特担心默儿吗?因为我们都能从过去的泡影里走出来,但陈默不行。他比我们傻,也比我们骨头硬。”
楚哲转头望着眼眶含泪的陈默说:“默儿,我跟你去,别说拉萨,毛里求斯都无所谓。”
两个老男人的脸上挂着默契非凡的笑容。临走前,陈默、楚哲紧紧相拥,惺惺相惜。虽然缄口不言,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送走陈默,楚哲坐在明亮的房子里,望着琴架上那把银色的贝斯,脑海里闪过了许多记忆的碎片。他闭起双眼,聆听窗外的雨声,那仿佛是吴飞的架子鼓在铿锵作响。是啊,假如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只能在无声的岁月里垂垂老矣。用摇滚对抗时间,也许,就需要一次奋不顾身吧!
当天夜里,陈默拨通了前妻小晴的电话,她声音沙哑,略带鼻塞,应该是感冒了。
“感冒了?吃药了吗?”
“嗯,吃了,你找我干吗?”
“你和小沫……去养老院了?”
“去了,妈说想听你唱歌。”
“没别的事儿,我就挂了。”
“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北京,麻烦你定时去看一下我妈。”
“……知道了,我会去的。”
陈默的眉梢抖动了几下,他原本想见缝插针地说些感激的话,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谢谢了,晚安。”
“等等……”小晴在电话中静默了片刻,“出去了,别忘吃药,别打人,注意安全。”
陈默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陈默躺在**,想着小晴最后那几句话,仍有些心跳加速的感觉。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回心跳加速的时候,还是1987年《沉默爆发》演唱会之后,乐队成员在首体门外合影完毕,一个目若秋水、婀娜可爱的女孩跑过来向陈默索要签名的时候。
那是1987年秋天,北京的夜空深蓝,陈默和女孩站在路灯两边,隔着黄叶飞旋。女孩扎着马尾,一袭长裙。她不躲不闪地凝视陈默,像头顶的星星舍不得天明。陈默签好磁带,递给女孩,她好像静止了一样,没有伸手来接。陈默看向女孩,他们四目相对,在一阵微风里,女孩像玉兰花开,盈盈一笑,让陈默心动不已。
女孩接过磁带说:“谢谢你。”
“当然。”拥抱后,陈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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