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回家之后,肖岑还需要独自走一段路才能到家。
在回家的时候路过肖向凡家时,发现他家的大门开着,于是便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
大门内没有人,她不禁有些好奇,毕竟平日里肖向凡不管在不在家,大门都会锁上,她曾经还因此调侃他:好像生怕家里入了贼似的。
“二叔……”她叫了一声,没人应答。
她更加好奇了,继续朝里面走,一直走到了客厅,发现客厅的门虚掩着,但里面很安静。
她本想推开,但又觉得不妥,于是抬手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之后,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她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朝着门内叫了一声:“二叔?”
叫过之后,仍无人应答。
她正要推门进去,门突然开了。
肖向凡就站在门口,神色憔悴,眼睛泛红……
肖岑愣愣地看了他老半天,才问:“二叔,你……怎么了?”
肖向凡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肖岑,你能进来陪二叔聊会儿天吗?”
肖岑仍觉得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进去之后,肖向凡给她泡了一杯凤凰单枞,然后又将茶水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
肖岑看着那不断腾起热气的茶,看着眼前红着眼沉默的肖向凡,愈发觉得奇怪。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忍不住开口:“二叔,你到底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二叔都这个年纪了,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能想得通,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二叔不开心的?”肖向凡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就跟整张脸都麻木了似的,眼睛依旧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又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如果说他没有不开心的事,任谁都不会相信。
肖岑想了一会儿,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又问:“二叔,你不会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了吧?”
前几天,博阅有过老员工突然因病离开,还不到五十岁。
当时得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感触的,生命苦短,并且有太多的不可预料……
肖向凡听她突然这么说,不由地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一下坐姿:“二叔身体没什么不舒服,二叔只是心里难过。”
“哦……”肖岑终于松了口气,“你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肖向凡没作声,像是有难言之隐。
肖岑见状,笑了笑打趣道:“反正我人也进来了,茶你也帮我泡了?难道咱们叔侄俩非得喝上两杯,你才能开口说出你的故事?”
肖岑本是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却不想还真把肖向凡的话匣子给打开了。
肖向凡长长叹了口气,才说:“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
“还能有谁?你二婶呗。”他说过之后,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改口了,“白露。”
“哦……”肖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上次在水果店看到白露时的情景,以及她唇角两边的皱纹。
与此同时,心中的各种念头却突然涌现了出来,许多疑问也就此解开。
只是她没有想到,肖向凡对白露竟然这么痴情,值得吗?
她顿了顿,又问:“她的结婚对象是谁?”
肖向凡脸上的神色略有变化:“是一个做家具生意的,听说之前当老师的。后来辞职了,开始做生意,条件还不错。”
“也在S城吗?”肖岑问。
“不是。”肖向凡摇了摇头,“在长沙。”
“这样啊。”肖岑暗暗庆幸,只要不在S城,肖向凡就可以很大程度避免和她见面。
想到这些,她又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再婚了,我还以为她会等那个叫林恒远的出来呢。”
“怎么能等他出来?”肖向凡突然有些激动,“就是姓林的那个王八蛋把她给害了,如果她还要跟他在一起,我也会不同意的!”
肖岑听了肖向凡这些话,觉得有些无厘头。
他们都离婚了,白露想跟谁在一起,关他这个前夫什么事?!
就在她正思索的时候,肖向凡又开口了:“不过林恒远的老母亲出事了,这个是我没想到的……”
“林恒远的老母亲?”肖岑有些诧异,“她出了什么事?”
肖向凡说:“她听说林恒远被判了几年,找到白露家去闹事,非说林恒远是白露给害的,要白露给她养老……”
肖岑听到这里,觉得有些无厘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白露当然不愿意,也不想和她闹,就直接搬走了。”肖向凡说到这里,神色又有些伤感。
“她搬哪儿去了?”肖岑问。
肖向凡沉默了几秒,才说:“还能搬去哪儿?搬到现在的老公一起了。”
肖岑听出几分失落,于是笑了一下:“正常。”
“确实正常。”肖向凡很快就接了话,“她一个人生活,容易受人欺负。不得已,才结的婚……”
肖岑听着肖向凡这语气,觉得他有些鬼迷心窍,于是不经意地问道:“那后来呢?林恒远的老母亲没再找她麻烦?”
“找了,所以才出事。”
“噢?什么意思?”肖岑不解。
肖向凡沉默了片刻,才说:“林恒远的老母亲找到白露新家闹事,白露不想和她纠缠,她就拿着一瓶安眠药当着她的面倒进嘴里……本来她只是想吓唬白露的,结果倒多了,去了医院之后,人都没气了。”
肖岑感觉她像是在听一个离奇的故事,愣了老半天才问:“那……是谁送她去的医院?”
“白露和她老公……”肖向凡说,“他们俩通知了林恒远的姐姐,他姐姐赶到的时候,听说人已经快不行了。”
“这不很正常吗?”肖向凡说,“人家本来就是上门闹事的,这种情况下如果她去送,万一老太太在路上没命了,说不清楚。”
“那现在呢?事情怎么样了?”
“现在人没了,据说林恒远的姐姐又怀疑老太太出事跟白露有关,又闹得不可开交。”肖向凡无奈叹了口气,“反正啊,我看他们还得继续闹,白露这阵子是不得安宁啊。”
肖岑越听,越觉得蹊跷。
这些事,肖向凡竟然都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他特地去打听有关白露的消息,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她顿了顿,问:“二叔,你和白露都离婚了,她对你而言,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你怎么还去打听她的事呀?”肖岑说,“还有那个林恒远家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好吧?”
肖向凡愣了一下:“我也知道好奇。”
“好奇害死猫。”肖岑没好气地说。
“是我对不住她……”肖向凡话没说完,又突然叹了口气。
肖岑听着肖向凡这话,看着他那一脸近乎失恋的神色,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都说女人会为了一段恋情要死要活,为什么他一个男人,而且还是这么大年纪的男人,也会因为一个女人痛不欲生?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裸的背叛他还在他脑门上种上一片绿色大草原的女人!!
她甚至觉得,肖向凡太没出息了!
有那么一瞬,她有种想要骂醒他的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变了:“二叔,如果真要说对不住,也是她对不住你!”
肖向凡却突然摇了摇头:“是我对不住她……”
肖岑感觉自己胸口的那股无名火又开始燃烧:“二叔,你能不能出息点儿?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会被这样一个人迷得成这样?白露算个什么……”
她想说“白露算个什么东西!”
但话到嘴边,还是改口了,语气也开始变得平和:“我觉得她啊,也不过是徒有几分姿色罢了,但有姿色的女人多了,二叔如果真想找,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就对一个白露那么上心?”
肖向凡听罢,竟然也没生气,叹了口气:“她陪了我这么多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也挺合适。”肖岑说。
“不是这样的……不是。”肖向凡不停地摇着头,“二叔很多事,你不知道。”
“具体什么事?”肖岑问。
肖向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说出口。但他眉头紧锁,像是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巨大心事。
肖岑本想继续追问的,但想了想,还是止住了。
“肖岑,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肖向凡突然抬起头看她,“听我说这么多无聊的话。”
肖岑看着肖向凡的目光,尽管伤感情绪少了很多,但依旧憔悴。
她顿了顿,才说:“二叔,你干嘛老跟我说谢呢?我们聊聊天儿不很正常吗?”
“让你一个大忙人陪我聊天,多不应该呀。”肖向凡说。
肖岑愣了一下,刚想说:二叔你不也是大忙人吗?
但话到嘴边,才突然想起,肖向凡上一次到博阅,已经是两周前的事情了。尽管他现在还挂了个副总的头衔,但很多工作都已经移交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随即便改了口:“正是因为忙,才想和二叔聊聊天,刚好能解解压。”
肖向凡听罢,笑了一下:“肖岑,如果你奶奶还在,我是不会跟你说这些事的,我会跟她说。可惜呀,她不在了……”
肖向凡说到这里,伤感情绪又上来了:“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无聊事,跟你爸说不合适,显得我矫情。跟肖岳说,也不太合适,他不一定能理解……我只能跟你说,你能懂二叔的心情,有时候还能开解几句,这就够了。只是委屈你这个大忙人了,每天那么多事要处理,还要当二叔的树洞。”
“是我应该谢谢二叔信任我。”肖岑说,“不过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很多事听过就忘了,根本记不住。”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觉得这些终究是肖向凡的隐私。
人在脆弱的时候,或是在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本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但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又可能会后悔。
而一个合格的“树洞”应该具备的基本特质就是:善解人意、同理心强、善于疏导情绪,以及极度健忘。
肖向凡似乎听明白了肖岑话里的潜台词,很大度地笑了笑:“都是自己人,你记不记住都无所谓。二叔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
肖岑看着肖向凡,突然有些心疼,于是说道:“二叔,你不是笑话,你很成功。事业做得好,家庭也挺好。美中不足的是,我二婶走得太早了。但也没关系,她给了生了肖岳,而你又把肖岳培养得这么优秀。你看那现在,身体健康、事业有成、钱财不缺、儿子优秀……如果是普通人,拥有这一切,不知道多满足。”
“是吗?”肖向凡笑了,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等过些年,肖岳结婚了,我就真的可以安享晚年了。”
“二叔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说是晚年呢?”肖岑说。
“这么说也没错。”肖向凡说罢又问,“要不然该怎么说?”
“顶多顶多,你现在算是个超龄青年。”肖岑说,“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可以挥霍,可以去看世界,可以去过自己最想要的日子。”
肖向凡盯着肖岑看了好一阵子,才突然感叹道:“肖岑啊!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只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
“你有点像你奶奶,什么都能想得开,格局大、心胸宽……”肖向凡说话间,眼眶竟然红了,随即又倒抽一口凉气,“她真不该走那么早的,那么多老人家都能熬过一百岁,她竟然没能挺过去。现在医疗条件那么好,我们经济条件也很好,我就想不明白……哎!”
肖岑听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因为她此时的心情,和肖向凡一样。
只是,她也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悲伤,仅仅是因为奶奶。而肖向凡,除了她的奶奶,还有白露。
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相遇是偶然,失去也是偶然。这就如同人的生命一样,生于偶然,也逝于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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