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岑收拾好一切之后，正要上楼便看到肖向平的书房门虚掩着，他正在里面看书，于是便走了过去。

她敲了敲门，肖向平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问了一句：“你有事？”

肖岑没说话，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径直走到肖向平的书桌前坐了下来：“爸，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你问。”肖向平放下手中资料的同时，抬起了头。

肖岑与他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想说的话竟卡在了喉咙处，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肖向平就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似的，淡淡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妈这笔手术费？”

肖岑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给得这么痛快。”

“什么意思？”肖向平皱起了眉头。

肖岑顿了顿，才问道：“爸，您还记得当初我为了参加一个画展，向您借钱的事吗？”

“记得。”肖向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肖岑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当初你让我打了欠条吗？”

“记得。”肖向平的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表现，让肖岑有些意外。

肖岑又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爸，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对我那么提防，对我妈却那么干脆？”

肖向平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肖岑，你不会因为这个和我计较吧？这能是一回事吗？”

肖岑没回答，但她心中仍有疑惑：为什么不是一回事呢？

紧接着，肖向平便给出了答案：“你妈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

肖岑想了想：“可是，我当时同样很急，对吧？”

肖向平愣了一下，与此同时脸也沉了下来：“这不是一回事。”

肖岑当然知道这不是一回事，但有些问题，她还是想弄清楚。她总觉得，有些往事已经成了她心里的一个结。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本以为她忘了。但因为周慧手术费这件事，却让一切突然清晰……

就在肖岑沉默间，肖向平又开口了：“肖岑，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想不开吧？”

肖岑有些机械地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她又该如何跟肖向平解释呢？

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或者是爱人，遇到麻烦之后，最能体现情感的，要么是某些具体的帮助，要么就是金钱。而金钱，往往又是体现情感最直观的方式。

她能从肖向平这次的康概之中，看出他对周慧是有感情的。

但当初他对自己那么提防，在那种情况之下让她打欠条，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没有感情呢？她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呀！

她最在意的，并非金钱，而是藏在金钱之后的情感。

她不认为肖向平对周慧慷慨有什么错，甚至她会因肖向平愿意帮助周慧而暗暗高兴。只是，一想到肖向平曾经对自己的防备，她的心头就跟压了一块石头似的。如果说慷慨是因为尚有爱存在，那么他当初对自己的提防，是不是因为父爱全无呢？

这些，她曾经是怀疑过的。但经过后期和肖向平之间的相处以及各种磨合，她改变了看法儿。

只是，刚刚拉直的问号，在这一刻又开始变回原来的样子。

就在肖岑站起身想要离开之前，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问题。

于是，她收住了脚步，问道：“爸，当初我妈问你要过我的电话号码？”

肖向平愣了一下，接下来好半天没说话。

肖岑觉得有些蹊跷，于是又问：“我妈什么时候问你要的电话？”

肖向平想了想，面色开始渐渐恢复平静，但眉头却皱了起来：“什么时候？我现在也记不清楚了……好久之前了吧？你高中的时候？还是大学……这么长时间的事，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肖岑打断了肖向平的话：“你给她的电话号码，是错的。”

肖向平又是一愣，这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错的？什么意思？”

“错了一个数字，所以她一直打不通。”

“是吗？”肖向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可能会弄错呢？会不会是她记错了？”

是不是周慧记错了，这个几乎没办法考证。

但是不是肖向平给错了，这个或许能够找到答案。至少，肖向平的心里应该会有答案。

肖向平对心思缜密，对数字非常敏感，一般情况下，他不可能搞错数字的。更何况，这是电话号码呢？

肖岑想了想，又问：“我妈没打通电话，没再问你吗？比如找你核实号码？”

肖向平一回忆，一边说道：“她确实问过，但当时就问我你为什么老不接电话。我心想着你是不是心里对她有看法儿，所以才故意不接的。”

肖向平说的这些，乍一听都合情合理。

但凭着肖岑对他的理解，仍觉得一切没那么简单。

周慧当初离开家以及后来再嫁，她确实心有芥蒂。但肖向平对周慧的意见，相对于肖岑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来，肖向平已经将这二十万的费用准备好了的，但在他准备将钱交给周慧的时候，却被周慧谢绝了。

就在当天晚上，周慧含着眼泪跟肖向平说：“向平，我这次回来没别的意思。我听说你病了，就觉得应该回来照顾。至于我的心脏问题，我觉得问题不大，也没打算手术……”

肖向平很快就打断了周慧的话：“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听听医生意见。”

“你问医生，医生肯定说要手术。”周慧说。

肖向平听罢，不由地怔了怔。

这样的话，他曾经也说过。当时肖岑执意要带他去医院，说是要问问医生的意见，当时他也是这么回答肖岑的：你去问医生建议，医生肯定让手术。

他顿了顿，才说：“这种事，还是得听医生的。”

周慧想了想：“就算真的手术，我也不能要你的钱。”

“我不差这几个钱。”肖向平说。

“我知道……”周慧说，“我是怕肖岑多想。”

“肖岑？”肖向平似乎有些意外，“她能多想什么？你是她妈，她还能希望你不好？”

“我当然知道她希望我好，但是……”周慧思索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总觉得我这次回来，她不太高兴。”

“她不就这倔脾气吗？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就算我想跟她一般见识，她又怎么愿意跟我一般见识呢？”周慧的语气中带着的落寞无以复加，“我当初离开家，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周慧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算了算了，你也别哭了……”肖向平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周慧，“她原不原谅你，你都是她妈，她都是你女儿！”

周慧的眼泪仍没止住：“我不知道肖岑是怎么看我的，但是向平，你知道当时我们的问题在哪里。我当初离开你，不是因为嫌家穷，是因为我们确实出现了很多矛盾，我们几乎没有一天不吵架的。我们只要吵起来，你就喝酒，摔东西。开始我也在气头上，和你吵闹。后来我发现吵闹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就想和你好好谈谈。但是呢，不管我跟你谈什么，你都会觉得我是瞧不起你，瞧不起你失业，瞧不起你挣不到钱……”

肖向平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周慧擦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向平，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多无助，我不管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后来我没办法了，我给你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我说出了我的苦衷，也希望你能改变。你还记得，你当初看了这封信之后，是什么反应吗？”

肖向平仍一言不发，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以这种方式逃避。

他当时读了周慧的信是什么反应，他记得很清楚：他没有任何反应，也没给出任何承诺。

那时的他，就如同此刻的他一样安静。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却偏偏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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