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平，我们从十几岁就开始认识，我们的成长经历很相似，甚至我们的三观都很接近。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阵子吗？有时候你说前半句，我就知道你后半句要说啥。当时我们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怕是后来结婚了，我们关系也很好。”周慧说罢这些，停顿了一会儿，又问，“向平，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关系开始变坏的吗？”

肖向平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从我失业开始。”

“不是。”周慧立刻否定了，语气非常坚决，“是从你开始酗酒开始，从我们开始吵架开始……”

“如果不是因为失业，我可能酗酒吗？如果不是因为喝酒失去理智，我会和你吵架吗？”肖向平似乎也来气了。

周慧愣了一下，又说：“但是失业可以再找工作啊，或者做生意也行呀！为什么一定要喝酒呢？”

“我当时不是因为是在过渡期吗？”肖向平反问。

周慧的情绪也开始有些激动，这种感觉，仿佛又突然回到了若干年前和肖向平吵架的情境之中：“有那么长的过渡期吗？要是一个月两个月也就算了，要是一年半载也就算了，你过渡了整整三年！”

“那不是因为没想好到底做什么吗？”肖向平又开始反问，“我当时都想好了，不打工了，要自己干！我这种性格，根本不适合给人家打工！这种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还有，你辞职也没跟我商量，直接就把辞了！”周慧说到这里，眼泪又哗哗往下流，“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是多崩溃？！”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肖向平自问自答，“我不想被那些啥都不是庸才领导，跟着他们干，我只能退步，最后啥也不是！”

“但是为了生活，不都得忍吗？”这句话，多年前周慧在和肖向平吵架的时候说过无数次。没想到，她今天又说了。

之前，肖向平从没给过正面答案。

但是今天，他终于能给出答案了：“我就是因为没有忍，才有了今天！”

周慧听罢，不由地怔了怔。

紧接着，突然放声大哭。

她这一哭，肖向平有些懵了。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是觉得委屈？还是今天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苦闷都说出来了？还有多年的困惑，终于找到了答案？

这些，肖向平不知道，周慧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周慧才突然止住了哭。

肖向平正想递张纸巾给她，周慧突然站了起来：“向平，当初你给我的电话号码，就肖岑的电话号码……是你故意给错的，对吧？”

肖向平明显没意识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不是，我怎么能故意呢？”

“你怎么可能弄错呢？”周慧又问，“我记得我后来还找你核对过。”

“我不是故意的。”肖向平重复道，“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们是母女……”

“向平，你会不会是在故意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周慧打断了肖向平的话。

肖向平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笑了，一脸的无可奈何：“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能相信？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我怎么可能报复你？我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吗？”

周慧听罢，停顿了好久，才再次开口：“我也希望你不是。”

“看看，看看……你还不相信我呢？”肖向平似乎有些烦躁，说话间便打开了门。

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瞬间愣住了。

肖岑就站在门口处，此刻正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肖向平愣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你怎么在这里？”

周慧听到声音，也转过头来，当她看到肖岑的时候，瞬间慌了神儿。从肖岑刚刚懂事开始，她就和肖向平争吵，无休无止。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争吵对肖岑带来的伤害。也正因为这样，她跟肖向平约法三章：尽量少吵架、不得不吵时避开肖岑、避不开时找个理由减少对肖岑的伤害。

但是，战火燃起之时，理智全无，谁还能顾及曾经的约法三章呢？

这些，是周慧心中的痛，也是肖岑心中的痛。

就刚刚，他们又争吵了。她不会都听到了吧？

她怔怔地看着肖岑，好半天才问出了一句：“肖岑，你怎么在这里？”

问罢之后，她才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多余，而且和刚刚肖向平说过的一模一样。

肖岑淡淡笑了笑：“没事，我路过而已，你们继续。”

肖岑说罢，就快步走开了，留下肖向平和周慧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周慧也走了，说是要回刘晓峰那边看看。

临走之前，还特地将肖向平给她的那张银行卡还给了他。

周慧走后，肖向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如今想来，当初他和周慧离婚的导火索，还是因为他酗酒。而他酗酒的原因则是因为辞职。

回头想想，那个时候，他突然离职，但并非因为工作能力不足，而是因为职场的人际关系。他人很聪明，是有些能耐的，也正因如此不免自恃才高，瞧不上顶头上司。他经常跟周慧说，觉得自己在单位里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有一次，他还特地跟周慧打过比方：一个问题，若是分成10步能解决掉，让他来解决，二、四、六、八、十，甚至二、六、十，只要能找准方向，抓到重点，很快就解决掉了。但他那个顶头上司的眼光只能艰难地看到第三步，然后卡在那里绕啊绕，无论如何都绕不出去，然后带着整个部门的人瞎忙活，浪费资源也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起初，他掩藏得还挺好，但后来因为一些具体问题他给出的建议，总是能让同部门的人赞不绝口，甚至有人起哄要让肖向平将部门主任取而代之。

这一切，恰好被心眼小的顶头上司看在眼里，从那以后，开始处处为难肖向平，否定他的一切优势的同时，想方设法找他的短板，并将他的短板无限放大，用这种方式压倒他的一切优势。除此之外，那位部门主任还在所有的领导面前说肖向平的不是。

按照正常逻辑，肖向平应该有办法为自己辩解才对。

但，在那个年代的某些环境中，最重要的并不是个人能力，而是人情世故和各种人际关系占了上风。加上肖向平生性清高，对谁都不屑一顾。所以，从始至终，他都是占下风的。只是，他并不觉得这是占下风，而是觉得不公平、不合理。甚至，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这一切。

最后，他确实改变了这一切，改变的方式是主动离职。

这一切，对当时的他而言，是一时冲动。但后来的他，多么感谢那个一时冲动的自己呀！

此刻，肖向平就这样坐在那间书房里，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看着那个深棕色的书柜，看着书柜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书，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他大概在这间书房里坐了半个钟头，便走到了门口处，朝着外面看。

他在等谁呢？周慧？还是肖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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