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着翻着，就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盯着那泛黄的纸张，盯着那处空白，看了好久好久，脑子里再次闪现出卓楠那张俊美的脸，闪现出这么多年来，他们一起经历的点滴。

当初在北京的时候，她和卓楠住在那个出租屋里，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尤其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室内有暖气，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腊梅树。虽然还没打花苞儿，但由于卓楠在旁边，总觉得那些深褐色的枝丫满是红色的梅花儿。不管天气有多冷，但心都是暖暖的。

而在南方沿海，一年基本只有夏冬两季，春和秋总是姗姗来迟，还没来得及和人们打个照面，便兀自匆匆躲开了。此刻的她，突然开始想念北京。想念那被风染红了的枫叶，想念枫叶带来的深秋感觉；想念北方树叶凋零的景象，想念红叶在身边飞旋而落的姿态；想念野外干枯了的老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以及那被摇曳着的枝桠发出的苍老而寂寥的叹息……

现在，繁华的s城，正值夏季，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涌动。这些日子，她走在人群之中，仍觉孤单，仍觉心有些冷。

是的，他想卓楠了，是真的想他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写过日记了。

看着这泛黄的空白处，她竟不自觉地拿起笔，就像多年前那样，写下了她此刻的心情：

有你在的日子，窗外的枯木都开了花儿。

你不在的日子，繁华闹市，一片荒芜。

写完这几行字之后，她的手竟停不下来了。反复地写这几句话，直到将整整一页纸全都写满。

当她看着发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都是相同的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给卓楠打电话的想法儿竟被削弱了。

可见，文字真的是一阵很好的倾诉方式。

这段时间，周慧将肖向平照顾得很好，肖向平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好，就连说话都比平时大声了。

尽管肖岑对周慧心存芥蒂，但随着肖向平的好转，肖岑对她的态度有了些许转变。比如，从前她基本不和周慧说话，哪怕是周慧主动找她，她也是能避则避。

现在，她已经开始和周慧有些沟通了。只是，沟通的方式很简单，比如“哦”“嗯”“好吧”“知道了”。

尽管如此，周慧也是欣慰的，毕竟有转变就是好的。

所以，周慧一有空就开始找肖岑聊天，了解她的近况。

这天，肖岑正在露台的花草间画画儿，周慧突然走过来：“肖岑，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肖岑没回头，一边在画板上给那朵玫瑰上色，一边问道：“什么事？”

周慧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问道：“肖岑，你这么多年，怎么总不接妈妈电话呢？”

肖岑愣了一下，刚想回答，又觉得没必要。

在她看来，周慧突然问起这个，只不过是想缓和她们母女关系。至于她有没有给她打电话，她不知道，反正她一个都没有接到过。

“妈妈经常给你打电话的呀，但总是打不通。”周慧又说，“有时候打通了，你又不接。”

肖岑笑了笑：“是吗？”

“是啊，所以我就想问问……”周慧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她按下接听键之后“喂”了一声，从她的语气能判断，对方是一个和她很熟悉的人。

这个很熟悉的人，除了她的儿子，还能有谁呢？

果然，电话接通了一阵之后，周慧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能听得出，她有些紧张和惶恐。

接下来，周慧一直没有说话，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一直没断过，而且语速很快。只是，肖岑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又过了两三分钟，周慧也挂了电话，然后匆匆跟肖岑说了一句：“我先下去了。”

就在周慧快要下楼梯的时候，肖岑突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周慧的二婚丈夫名叫刘子洪，这些信息还是肖岑听冯灿说的。但她和刘子洪所生的儿子，她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听说没上大学，高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混。至于混得如何，肖岑更是一无所知。

周慧愣了一下：“谁？”

“你儿子。”肖岑说，“你跟那位姓刘的叔叔生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

周慧明显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敏感性，似乎有些难为情，但犹疑了片刻，还是回答道：“刘晓峰。”

“他来了？”肖岑说话间，站了起来。

周慧连忙摇头，但摇过头之后，又点了一下头：“不过，他很快就要走了……我现在先去看看……”

周慧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噔噔噔”下了楼梯。

肖岑本想跟下去看看的，但想了想，还是重又在画架前坐了下来。

虽然刚才周慧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也能从周慧的眼神当中看出一些端倪——周慧并不希望她过多地了解关于刘晓峰的种种。

虽然是母亲，但尊重她的隐私，也是有必要的。

但，肖岑坐下没多久，便听到楼下响起了一个男声，声调很高，像是在吵架似的。从声音来判断，他应该比较年轻……

肖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当她迅速下了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周慧。

她带着疑问继续朝前走，一直走到路边的那棵大榕树旁，才发现周慧在大榕树后面，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大概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豹纹T恤，两个人正在拉扯着。一边拉扯，周慧还在压低声音劝着什么。但由于距离有些远，肖岑听得不是很清楚。

于是，她朝着大榕树走近了几步。

刘晓峰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对周慧说道：“你现在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你都在这里伺候他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这点儿小事都开不了口？”

周慧仍然压低声音：“他刚生完病，我伺候几天是应该的……”

“什么是应该的？”刘晓峰情绪有些激烈，“你放着自己的家不管，来这里住着怎么就是应该的了？你现在自己就是个病人，难道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周慧扭了扭胳膊，像是想要甩开刘晓峰的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刘晓峰死拽着她不放，情绪依旧激动：“医生说你再不手术，就会有生命危险……”

肖岑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地一顿：她怎么了？怎么会有生命危险？

她正走过去问问情况，刘晓峰突然一扭头看到她了，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周慧察觉到刘晓峰情绪不对，连忙转过头。当她转过头的那一刻，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脸的尴尬……

肖岑顿了顿，便迈开步子走到了周慧的身边，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肖岑将这两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算是周慧入住肖家以来，她和她说过最多话的一次。最起码是两个完整的句子。

周慧睁大眼睛看了肖岑好一阵子，才突然说道：“肖岑，我……你……你怎么来了？”

肖岑又朝着周慧迈近了几步，才站定：“我过来看看，担心你。”

肖岑话音未落，周慧立刻将目光移到刘晓峰的脸上，然后又看向肖岑，有些无所适从：“肖岑，这是晓峰，是你的弟弟……”

周慧话音未落，刘晓峰就指着肖岑问道：“她就是肖岑？”

肖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定了定神，回答道：“我就是肖岑，有什么事吗？”

刘晓峰突然笑了一下，便迈开步子打算朝着肖岑这边走。然而，就在他刚没走两步的时候，却被周慧一把给拽住了：“晓峰，你要干什么？”

“我要告诉她，告诉她你的情况……”

“我没什么情况！”周慧似乎有些生气了，猛地一用力想要将刘晓峰往回拽。却不知她用力过猛，刘晓峰没被拽回来，倒是把自己给绊倒了。

肖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跑了过去，将周慧给扶了起来。

周慧站稳之后，没看肖岑，而是直接对刘晓峰说道：“晓峰，你先回去。我的事，你先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刘晓峰突然开始朝着周慧嚷嚷，“如果有天你病重了，卧床不起了，难道要我一个人伺候你呀？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肖岑又是一头懵，她不知道刘晓峰何出此言，更不知道刘晓峰与周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刘晓峰的正对面，问道：“你就是刘晓峰，对吧？”

“我是刘晓峰。”刘晓峰迎着她的目光，像是随时要和她进行一番较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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