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向平没告诉肖岑，之所以他会反复强调张文张武的忠诚，那是说给肖向凡听的。他要让肖向凡明白，他在博阅有绝对坚定的拥护者。他的地位，不可动摇，任何人都不可觊觎。

肖岑很快便问道：“但是，张文张武目前对博阅的忠诚，主要来自于哪些地方？排除待遇本身……”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想要将某些因素明晰化，再运用到其他人身上。

肖向平顿了顿，但很快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淡淡笑了笑：“因为当初他俩是和我一起创业的，这是根本原因。这个……没办法复制，也没办法掌控。”

肖向平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说：“还是那句话，不要试图把每个人心里的角角落落都看得清清楚楚，也不要想着时刻掌控全局，一个小细节都不能放过。不管任何时候，抓大放小，抓当下最突出的问题和关键点。至于其他的，就让他们放手去干。如果你什么都要管，就会显得对谁都不信任。你不信任别人，别人也不信任你。在这一点上，人人平等，不存在所谓地位的高低和权力的大小。一个不信任你的人，会全心全力帮你做事吗？不会的。”

“可我就是不信任。”肖岑说，“可能我看得太透彻了，别人心里的小九九，我总是能一眼看穿。”

“不奇怪。”肖向平说，“但是，作为管理者必须充分信任下属。就算装，也得装出来。”

“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

“出了问题就就事论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肖向平的神色越来越认真，也越来越严肃，“只要我们不断往前走，就不断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也不断会有新的解决办法。这不是你千提防万提防就能防得住的！我刚说过，很多东西，本身就是不可控的。如果你非要去控制，一丁点儿差错都不能有，那你这辈子什么都干不成！”

在说话间，肖向平的手好几次拿起那支已经被掐灭了的烟，又一次次放下。

她知道，这软中华，是肖向平送来的。自从肖向平出院之后，他就在家屯了不少货。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会觉得肖向凡不安好心，巴不得肖向平早点儿死。

她还记得肖向平手术之前，肖向凡也经常给肖向平送烟来，肖岑很生气。肖向凡就说：那位张少帅，抽烟喝酒嫖娼好赌，人家活了一百多岁呢。人只要心情愉悦，别的都不是问题。不过几支烟而已，算得了什么？

当时肖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抓住肖向凡给他讲了N久的道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把一切不安全因素，全部清楚；将一切不可控因素全都变得可控。尽一切努力，把不利于肖向平健康的一切因素，全部扼杀在摇篮之中。

并且，她觉得自己的这个思路是非常正确的，而且足够精准全面。

可现在听了肖向平的一些话，再回想一下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她突然开始发现：自己身上那些自以为值得认可的特质，恰是值得反省的。

对于那些不可控的，我们会认为是命运，是上天开的玩笑。或者，是我们一时疏忽犯下的错，是没考虑全面出现的漏洞……但却忽略了一个事实：无论是人生还是命运，本身就是不可控的。如果我们非要变不可控为可控，除了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并无其他意义。

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肖向平又说：“肖岑，你说的那些，其实也没错。还是那句话，你很聪明，但缺乏实际经验。但是，理论和经验并不是相斥的，理论指导行动，行动产生经验，再由经验优化理论……你现在缺的，就是多学习、多锻炼。”

肖岑听罢，笑了笑，没说话。

她能理解肖向平这句话的意思，但又不能完全理解。

多学习、多锻炼……但如何学习？如何锻炼？这是否意味着她可以顺利进入博阅？是否能够进入管理层？

一切在未发生之前，都是不可预知的。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经过这么多波折，肖向平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

与此同时，她进入博阅的想法却来越坚定了，第一、她是肖向平的独女，是肖家的后人，她理应去争取相应的继承权。第二，肖向平虽然手术成功，但未来的健康状况尚不明朗，若是他以后需要照顾，不能只依靠肖向凡。尽管肖向凡口口声声说要为肖向平养老送终，但她仍无法完全相信。

但在这一点上，她对自己是完全信任的。

在离开之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收住了脚步，站定后，问道：“爸，您上次突发哮喘，到底是什么事引起的？”

肖向平看了她一眼，开始重新点刚才那支烟，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什么什么事？”

“我的意思是，您之前每次哮喘突发，都有个诱因。上一次这么严重的哮喘，是什么问题导致的？”哮喘提醒道。

肖向平抽了一口烟，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烟雾在他面前一层层散开，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

但他说出的话，仍是漫不经心的：“我也忘了，都这么久了。”

肖岑心想：难道是因为他在ICU住了太久，导致部分记忆丧失？或者，他脑子没之前灵光，突然变得健忘了？

但很快，她便否定了这一想法儿。

于是又问：“当时，好像是我二叔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您突然情绪特别激动，然后就诱发哮喘了……”

她话还没说完，肖向平的眼睛就突然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上去让人有些瘆得慌。

他这样盯着肖岑看了好一阵子，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他跟我说了什么？”

肖岑自然不能说她查了监控视频，片刻之后，她才说：“是我二叔跟我说，当时和你聊天儿，你突然就哮喘发作了。所以我才好奇，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没什么不开心的事。”肖向平打断了肖岑的话。

肖岑没再问什么，但这并不代表她的疑问就此打消，疑问非但没打消，还因此加重了。

她甚至在想：肖向平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她？

但是，肖向平不说，她也不问。

就在她快要上楼梯的时候，肖向平突然叫住了她：“肖岑……”

她顿住了脚步，然后回过头来：“爸，什么事？”

她发现，肖向平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警惕。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大概半分钟，才重又开口：“肖岑，有些事，你不要总是探根究底。”

“我是为你好。”肖向平依旧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语气笃定，像是在叮嘱，又像是警告，“当你知道真相，肯定会后悔的。”

肖岑听罢，一个字都没再说，也一个字都没再问，转过身便开始上楼去。

她一边上楼一边默默念道：肖向平啊肖向平，你那么聪明，怎么能犯这么傻的错误呢？有些话，你不说也就罢了，你一说，我就越想弄清真相！

但此刻的肖岑怎么也没想到，当她得知这一切的真相之后，真的后悔了。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