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肖岑每天都在帮肖向平买菜、做饭、煲汤。
有一次,她在炖汤的时候,看着那灶台上不断燃烧的青色火苗,闻着鸡汤里散发出的香味儿,突然有种感慨: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安稳、踏实、幸福,更重要的是,昔日的那种漂泊感一扫而空。
当她把炖好的汤端到肖向平面前的时候,肖向平喝了一口之后,突然问了一句:“卓楠这段时间怎么样?”
肖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爸,您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如果肖向平真的对卓楠的态度有改变,她就尝试让卓楠过来。
肖向平出院之前,卓楠一直帮着买菜做饭。肖向平出院之后,肖岑本是让他回去北京的。但卓楠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先留在那个出租屋,他担心肖向平情况不稳定,万一出了什么事,可能就会让肖岑措手不及……
“你想他了,才问的呗。”肖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肖向平停顿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看他一直没来,还以为你们分手了呢。”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肖岑笑了一下:“那您是希望我和他分手呢,还是继续在一起呢?”
肖向平思索了片刻,才说:“我希望有什么用?这不还都得看你自己?”
肖岑没回答,而是想看看肖向平接下来怎么说,她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儿。
果然,肖向平很快给出了答案,当仍是令她失望的答案。
肖向平说:“如果你愿意分开,我一定会支持的。”
肖岑听罢,心凉了半截:“爸,您说说吧,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您这么不接受卓楠?”
就在肖向平思索间,她又补充了一句:“职业原因除外。”
肖向平想了想,才说:“职业原因不能除外。职业选择,能说明很多东西。比如他的性格、追求还有人生规划。我确实不喜欢他的职业,但我不接受他,是因为看到了他职业选择背后的东西。这样的人放浪不羁爱自由,通常没什么责任心,也没有对未来的规划……”
肖岑感觉她有些听不下去了:“您怎么就知道他没责任心?卓楠不单有责任心,而且责任心很强。就我们日常生活中,那么多平平庸庸的人,几个人是有责任心的?又有几个对未来有规划的?就算真有规划,那计划也赶不上变化啊!您不也经常说,人生在世都是有命的?”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我知道当歌手是吃青春饭的。他现在都三十的人了,这青春饭还能吃几年?”肖向平问,“这几年光阴一晃就过去了,除非他这几年赚够一辈子的钱,后半辈子不愁了。否则,我看都难。”
肖岑想了想,才问:“爸,您是担心我跟了他,不能丰衣足食?”
肖向平想都没想,就问了一句:“你是我的女儿,我能不担心吗?”
“我记得我第一次带他回来,您就特别不喜欢他,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对吧?”
“那这么说,您即便是在那个时候,也一直把我当你的女儿看待?”肖岑问。
“这不是废话吗?”肖向平听罢,笑了一声,“你不一直都是我女儿吗?这还能有假?”
肖岑听罢,心情有些复杂。
她看了肖向平好一阵子,才再次开口:“爸,既然您一直把我当您的女儿,为什么这么多年您对我不管不问?为什么您连一个短信都懒得回?有这样对女儿的父亲吗?”
肖岑说这些话的时候,只觉得鼻尖儿一酸,眼泪差点儿就出来了。
“就你那倔脾气……”肖向平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低头。”
“这么说,您是为了不肯低头,为了面子,才这样?”肖岑问,“我是您的独女呀,您怎么可以这样?”
肖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哭出来。
她还有很多很多话想问,但却又不得不就此打住:“算了算了……都过去了,这些问题,我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肖岑看着肖向平那一脸难过的神色,突然有些后悔:“今天是我的错,我不该重提这些旧事。”
她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很明白:旧事不提,不代表已经忘了,更不代表这些事造成的负面影响都已经消散了。相反,有些负面情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深加重。
但今天,显然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好时机。
这是她第一次在肖向平面前表现出对他的不满,也表现出了她对父爱的渴求。
随着肖向平身体的逐步好转,他开始着手了解博阅的情况,肖岑也跟他说了,她有去过博阅,见过张文张武兄弟,对博阅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就在肖向平开始主动询问博阅近期的情况的时候,肖岑便跟他说了关于李钢的事情。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有提肖向凡,既没有强调肖向凡想要趁机将他取而代之,也没有提及肖向凡和李钢有不明账务往来,更没提及他们在外面私设公司这件事。
因为,她很清楚,肖向凡是肖向平在众人面前立下的一个靠山。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破坏这座靠山的形象。
有些事,她希望在肖向平的身体完全恢复后,再说不迟。
所以,她将所有的侧重点都放在了李钢的身上。她本以为,肖向平会对李钢“重新站队”的行为是不能容忍的。
却不想,他听罢之后,对肖岑说了一句令她很意外又似乎与李钢无关的话:“无论在任何地方,要具备斗争的能力,并不断提升斗争力,但不能沉湎于斗争。”
肖岑听罢,突然沉默了。
肖向平继续说:“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儿,但总觉得你想把每个人都看清楚,希望掌握每一个人的思想动态,其实没必要。你即便是花再多时间,顶多也只能了解个大概。他们虽然心里都有一个小算盘,但也都是博阅的人。有些时候,我们可能会和他们站在对立面,但更多的时候,我们还是合作关系。而且,归根结底,我们都会是合作关系,并且是长期的合作关系。就比如李钢这种事,如果你把他彻底清除了,可不只是伤了她一个人的心,包括博阅其他管理层,甚至员工,都可能会觉得我们不仁不义。”
肖岑想了想,又问:“可您不是说过慈不掌兵?而且,这次李钢确实犯了实质性的错误,如果我们不严肃处理,这不是纵容其他人再犯这种错误?清除李钢,也算是杀鸡儆猴。让他们明白,博阅不是他们谋取私利的地方。如果我们清除李钢这种人,会伤一部分人的心的话,那说明这部分人本来就是不忠诚的,有私心的。所以,他们才会不顾道德和规则,和一个犯错者共情。我倒觉得,有些事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
肖向平看了肖岑一眼,笑了笑:“肖岑啊,你确实很聪明,能想到很多同龄人想不到的问题。作为一个一直在搞艺术的女孩子,你能有这样的头脑,我有些意外,也很欣慰。”
这句话,有些耳熟。如果肖岑没记错的话,肖向凡也说过类似的话。
过了大概半秒钟,她才说:“艺术和商业并不是绝对对立的。您年轻的时候不也是文学青年,但后来却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论眼光、胆识和谋略,您不是比很多大老粗企业家强多了?”
“但是,你还太年轻。”肖向平笑了笑,点燃了一支烟,在烟刚被点着的那一刻,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掐灭,“不要高估人性。任何人都是自私的,都是服务于自身利益的,这世界上从没有绝对的忠诚。忠诚,本身就是个伪概念。”
这个道理,肖岑明白。只是这句话从肖向平口中说出来,她还是有些意外,于是问道:“可是爸,您不是经常说张文张武兄弟对博阅忠诚,对您忠诚?”
“忠诚只是相对的,张文张武也一样。我只是说,相对于博阅的其他人,他俩对博阅相对忠诚。”肖向平说,“我这么说吧,假如现在张文张武在博阅每年能拿到50万的报酬,其他公司给他们五万,他们可能会继续选择对博阅忠诚;但如果多个十万二十万,他们会综合考量反复权衡利弊;如果给出的报酬翻番呢?他们可能想都不想直接走人了……有句话说得好,选择忠诚,只不过是背叛的筹码不够高。”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