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向平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沈伝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考虑出院了。
沈伝特地叮嘱道:“出院,是为了回到家里得到更好的休养,加强营养、按时吃药,该上心的地方,千万别放松。”
“谢谢你,沈医生。”肖岑说,“我父亲也算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了,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话,肖岑没说出口。
但她的眼神里,满是对沈伝的感激。
沈伝笑了笑,淡淡说了两个字:“理解。”
她看着沈伝,感觉他认真起来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于是问了一句:“沈医生,当你看到患者或者患者家属因为疾病而痛苦的时候,会不会与他们共情?”
沈伝听罢,微微顿了顿,才问: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肖岑笑了笑:“好奇。”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十万个为什么。”沈伝笑了笑,才回答,“对于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我会理解,特别理解。”
“其实医生不与病人共情,不挺好的吗?”肖岑说,“我也理解。”
“是吗?”沈伝微微蹙眉,“可是有一些患者或患者家属会因此觉得医生冷血,不能与患者感同身受。”
“我知道这和冷血无关。”肖岑说,“如果患者和家属都因为某些痛苦无奈哭成一团,医生也必须和他们哭成一团,才算是感同身受的话,那么医生将会失去基本的判断,情绪会受影响,造成严重内耗又于事无补,有什么意义呢?”
肖岑说罢,沈伝明显有些意外:“肖岑,想不到你会这么看待这个问题。”
“这不很正常吗?”肖岑说,“在我看来,为了做出更正确的决定而不受制于他人的情感波动,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而且,无论是患者还是家属,最终需要的都是一个好的结果。无论是理解还是共情,都是情绪价值,不能产生正向结果的情绪价值没有任何价值。毕竟,患者或家属来医院看病,为的不是获取情绪价值,而是好的结果。”
沈伝听罢,笑了笑:“确实。所以医生的医术和医德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所有的患者家属,都能像你这么知书达理就好了。”沈伝说,“不过话说回来,不管任何时候我都理解患者和患者家属。就算他们情绪失控,我也知道他们不是故意想要制造矛盾,而是无奈无助,通过这种方式来排解痛苦。”
“当医生很不容易。”肖岑说,“心态很重要。”
一周之后,肖岑为肖向平办理了出院手续。
在肖岑离开的时候,沈伝问:“以后,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肖岑想了想,打趣道:“我可不希望生病。”
沈伝笑了笑:“等肖先生康复之后,你应该还会去北京吧?”
这个问题,肖岑曾经想过,但却没有非常认真地想。
但面对沈伝,她还是点了一下头:“嗯,也许吧。”
然后,再次向沈伝表达了谢意。毕竟,无论对她,还是对肖向平而言,沈伝算是恩人。
就在她打算和沈伝说再见的时候,沈伝又问了一句:“你这次回去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吧?你应该很快就会把我这个恩人给忘了吧?”
肖岑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在我的眼里,你曾经是隔在我父亲和死神之间的一道希望。”
是啊,怎么会忘呢?在肖向平在ICU的那段日子里,每次看到沈伝,她就有种看到救星的感觉。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所以,无论对肖向平,还是对肖岑,沈伝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肖岑想,她应该是不会忘记沈伝的吧?毕竟,他算是参与了自己人生中的大事。
而沈伝呢,应该很快就会忘记她吧?毕竟,他几乎每天都在参与别人人生中的大事。
回到家之后,肖岑算了算,这次肖向平已经在ICU住了一个多月了,时间不算长,但这中间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在博阅,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的思想和认知都在无形之中变了若干次。
直到回到家,肖向平才开始提到钱的问题。
当时,他就坐在一楼的茶几前,一边喝着茶,一边轻声说了一句:“医药费都是你二叔垫的,现在都结清了。”
肖岑顿了顿,才问:“爸,你什么时候跟我二叔结的?”
肖向平正在喝茶,拿着手的杯子遮去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目光明显闪了闪:“昨天晚上。”
肖岑想了想,才问:“昨晚我二叔好像没来吧?”
“没来吗?”肖向平顿了一下,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哦……那我记错了。反正现在已经结清了。”
“噢……”肖岑犹豫了片刻,又说,“爸,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又怕您不高兴。”
肖向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和她对视:“什么事?”
肖岑迎着肖向平的目光:“爸,我二叔跟我说了,你中奖的奖金至少有千万,这些钱,您放哪儿了?”
“我只是好奇。”肖岑说,“当初您进手术室手术,是有风险的,这些您也都知道。而您向来是一个凡事都有交代的人,在手术之前您一定能想到不可控的意外风险。所以,您一定会交代后事的……尽管,我们谁也不希望意外的发生。”
肖向平没马上回答,但目光一直落在肖岑的脸上。
肖岑继续说:“爸,我始终觉得,什么都不交代就进手术室做那么大的手术,不符合您谨慎周密的行事风格。”
肖向平仍没说话,像是在思考。
肖岑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开口,于是笑了笑:“爸,那些钱您是交给我二叔保管了,对吧?”
肖岑又说:“其实,就算您交给我二叔保管,我也能理解,我不会因为您的这个决定,对您有任何责备和不满。只是,我应当知情。”
肖向平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这个不重要。”
这个答案不是肖岑想要的,太含糊。
此刻,她很想将肖向平在ICU的时候,肖向凡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他。尽管肖向凡的那些思虑和决定,她也能理解。但不得不说,某些时候的私心藏都藏不住。
但她思索再三,还是打住了。
毕竟,肖向平刚出院,她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刺激。
她站起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爸,其实您不用那么多顾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您把一些事跟我二叔交代,我能理解。”
肖向平没再说话,而是长久的沉默。
也正是他长久的沉默,让肖岑得到了答案。
她笑了笑,对肖向平说道:“您需要一个能让您信赖的人,但也需要一个真正值得您信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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