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肖老太太就赶到了肖向平家，在肖老太太进门之前，家里所有关于肖向平的药都被收拾了起来，藏得好好儿的，生怕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

肖老太太一进门，一手拉着肖岑，一手拉着肖向平，感叹道：“我上回来，还是去年三月份。以前每次过来，肖岑都不在，难得这次能凑得这么巧……”

肖老太太说话间，看向肖岑，眼中满是慈爱和疼惜。

肖老太太虽然八十多了，却打扮得很精致。今天穿了一套深绿色的西装，脖子上还陪了一个花丝巾，就连头发都是新烫的羊毛卷儿……尽管头发全白了，但依旧精神矍铄。

肖岑见肖老太太一直盯着自己看，连忙说道：“奶奶，以后您每次过来，可以提前给我电话，我就算再忙，都会赶回来的。”

“你呀，说得好听！”肖老太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眼中的疼惜仍然还在，“你是大画家，怎么能放弃自己的时间，来陪我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婆子呀？”

肖岑一听，不高兴了：“奶奶，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不吉利！”

“这有什么？”肖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声儿，“这不吉利的话我都说了十几二十年了，现在不还活得好好儿的？我说多了，阎王爷都当我是在开玩笑。把阎王爷逗乐了，也就不收我了，好心让我在人间多享几年清福！”

肖老太太话音未落，肖向平就说：“妈，您心态好，身体也好。不像我们，脑子太复杂，太多烦恼，身体也容易……”

肖岑听到这里，很快打断了肖向平的话：“我爸最近老想着博阅的事，吃不好睡不好的。奶奶，您可得好好儿劝劝他。”

肖老太太听罢，目光投肖向平：“我就说呢，一进门儿就发现你瘦了不少，还以为你特地减的肥，原来是因为博阅……哎，事业不管多成功都不如有个好身体，钱不管赚了多少都不如有个好心情。一间公司而已，好也是它，坏也是它，别太在意。因为身外之物把身体给糟蹋了，就是你太笨了！”

肖老太说罢最后那句话，用手指崩了一下肖向平的脑门儿，吓得肖向平连忙往后退。

他一边后退，一边笑着说道：“妈，您还当我是小孩子呢？小时候没考好，您就这样崩我脑门儿，现在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再大也是我的儿！”肖老太说话间，又抬手崩了一下他脑门儿，“我的儿不听妈妈话，我就得教训他！”

肖老太太就这性格，不管什么时候，人都开朗乐观。肖岑时常都会想：如果自己也随了奶奶这性格多好呀，只可惜她好像并没有遗传这一优点。

在去郭月家的路上，肖老太太反复叮嘱，见到郭月之后，不管看到什么，或者发生什么，谁也不能哭，多说吉利话，让郭月开心。

郭月家在阳城最繁华的天美区，房价极高，当初她女儿为了给她买这房子，还和她大吵了一架。原因是郭月觉得女儿买上千万的房子就她一个老太太住，是铺张浪费。后来才知道，郭月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女儿常年在国外，这房子是女儿为了弥补未能时常陪伴母亲的缺憾而买的。

他们到了郭月家门口的时候，门是紧闭着的。肖老太太抬手按了一下门铃，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郭月的保姆，身上还围着围裙，见到肖老太太之后就笑了：“肖奶奶，您来了？”

“小张，郭奶奶怎么样了？”肖老太太问。

保姆名叫张晓梅，是郭月的女儿戴瑶请的，照顾郭月有些年头儿了。

紧接着，张晓梅便带着他们进了客厅。此时，郭月正半躺在客厅的竹椅上，瘦得皮包骨。衰老加上暴瘦，原本满是皱纹的皮肤愈加松垮。她的呼吸困难且急促，好像随时就会断了气似的……

张晓梅介绍道：“从去年年底就开始瘦，从120多斤，瘦到现在只有八十来斤。九十多岁了，孩子也不建议她做手术了，免得遭罪。她自己也说了，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身体插满管子……”

张晓梅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之后，郭月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看向天花板，听到周围有声音，眼珠才缓缓转动，看了看肖老太太，又看了看肖岑，最后目光在肖向平那里定住了……

她似乎想要坐起来，但动了动手，却未能如愿。

“郭阿姨……”肖向平叫了一声，想要扶她起来。但努力了几下，还是将她放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躺下。

她太瘦了，整个身体都跟随时就会散架似的。

当她躺下一会儿之后，目光仍旧看着肖向平，嘴里艰难地叫着他的名字：“向……平……”

“郭阿姨，我在呢……”肖向平似乎有些哽咽，但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肖岑也来了。”

肖向平话音未落，肖岑就站了起来，并迅速走到了郭月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郭奶奶，是我……我是肖岑……”

“肖岑……”郭月声音很低，低得仿佛是每一个音都在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似的，而且她没说一个字，都会喘气。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都不再和她说话，更多的则是眼神交流。

晚饭是肖岑和肖向平一起喂她吃的，是手打的黑芝麻和牛奶调成的糊状物，这些日子郭月吃的最多的就是这个。饭后有医生上门给她做检查并输液，输液之后情况似有缓解，喘气没之前那么严重了。

郭月似乎很想和肖老太太聊聊，伸出手指着她，眼睛朝着卧室里看，张晓梅意会之后便将她的躺椅推到了卧室，肖老太太紧跟着进去了。

两个人进去之后，张晓梅就出来了，然后到厨房准备水果。

肖岑和肖向平见郭月和肖老太太很久没出来，很是好奇。

肖岑低声问道：“爸，你说他们俩会在里面说啥呢？”

肖向平想了想，便回答道：“我去看看……”

肖向平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门口处，只要敲门，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是不要告诉向平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说，现在就不用说了……他和肖岑能来就好了……”

是郭月的声音，声音很低，中间还伴着沉重的喘气声。

也正是听到这些，肖向平正要敲门的手，突然垂了下来。

紧接着，是肖老太太的声音：“我之前提过好多次，差点儿没说出来……我总担心，一直不告诉他，会不会对不住他？”

肖向平听到这里，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

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肖老太太和郭月说的到底是什么？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就当他正想推门进去问个究竟的时候，郭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仍旧很低，仍旧伴着重重的喘气声：“不用对他说了……说了没啥好处……”

郭月说罢，肖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就在肖向平愣在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是肖老太太，当她看到肖向平站在门口的时候，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才问：“向平，你……你怎么在这里？”

肖向平顿了顿：“我刚看水果切好了，问你们要不要出来一起吃？”

肖老太太又怔了一会儿，才突然笑了：“我能吃点儿，你郭阿姨恐怕吃不了了。这样吧，我去给她榨点儿水果汁吧……”

肖老太太说话间，人已经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了。肖向平停顿了片刻，也跟了过去。

肖岑见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厨房，也跟了过去。

就这样，平日里很少聚在一起的三个人，有人洗水果，有人切水果，有人准备榨汁机……每个人都认真得仿佛在干一件大事情。

水果汁榨好之后，肖岑端到了郭月的房间。

肖岑刚走，正在清洗榨汁机的肖向平就问：“妈，刚才您和郭阿姨在里面说什么呢？”

肖老太太似乎早有预料，淡淡笑了笑：“也没什么……就说了些陈年旧事，本来也不该提的。”

“是什么陈年旧事？”肖向平又问。

肖老太太一边将洗好的榨汁机放到一边儿，一边说道：“都是些陈稻谷烂芝麻的事，不是啥重要的事情。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说罢就忘了……对了，戴瑶要从美国回来了，我还以为她不回呢。之前一直在说，她工作如何忙的……”

戴瑶是郭月的女儿，一直在美国工作。

肖向平说：“估计是现在看郭阿姨病重了，她改变主意了。”

“不管怎么说，她能回来都是件好事。”肖老太太说，“你郭阿姨现在都这样儿了，她作为独女还不回来，也说不过去。”

但是，郭月没等到自己的女儿回来，就撒手人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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