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之前《阳冥炼气术》那般清晰的小字秦川只发现了两篇,全都记录了某种神奇特异的功法秘诀。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冥想法决,魔法模型!
且说那修行法决,一曰《大五行造化录》,一曰《虎击》,都自言是世间罕有的大修士,但是却都又无法逃脱这没有‘炁’存在的牢笼。
至于其它残缺法决也有不少,但是却都模糊混乱,不及几位‘大修’所写的清晰了然,看完之后也没有骨头发热之感。
“兴许是神意不足,难以明言。”有一位修士点评道。
他自称是先秦炼气士项囚吾,一日寻仙求道失足坠入山崖,流落至此。
本以为得寻真仙,不曾想却是误入囚笼。
对于他的话,秦川带着疑惑信了三分,但是还是表现出惊喜莫名的样子,倘若真是古时先辈还好,但若不是…
‘这小子能看懂这种字体?!’
秦川尤记得奸猾声音主人的惊疑,倘若繁体字真是大路货,那人定然不会发出这种疑惑…但若不是,就便要好反味一下了。
至于那些冥想之法,更是难以琢磨,大概还是因为没有‘气’的缘故。
写日志者有仙有圣,但是也不乏市井小民,官宦学士。
只是从个人记录中可以看出各自的生平经历,神仙修士无一不是精彩纷呈,哪怕其中最苟的修士也曾猎杀大妖恶鬼,怒斩邪魔外道。
而寻常市井小民非但乏善可陈,留下的日志也多数模糊到快要看不清楚了。
可惜留下法决的却没多少,或许珍藏密敛,也可能是觉得这里没有‘气’、‘源能’,也就没有留下法决的必要,再者就是经书伟力定然要灌注神意,这显然不是一般修士能做到的。
大修,定然是修士中某种不得了的称谓。
看的乏了,秦川就找了块平整的地准备休息一会儿,这乏不是身体疲惫,而是精神困倦,似乎行走跳跃都要耗费精力,但一坐下,就正好看到了一篇小字。
“吾乃凡修陈寿,二十炼气,六十金丹,凡事三谋,藏计数百……通辽一三一年,与大魔拼死外域。
一生慎勇,死得其所!”
不是功夫异术,只是单纯的记录生平,但是却如同被刻在石头上一样,至少历尽千载都没有风化。
因为秦川刚才看到一个无名氏用的同样的字体,年份却是通辽一二五三年,一个能延绵千载的王朝,也只有在神话世界才能听说这等超脱了王朝周期律的存在吧?
那个陈留好像是被大战波及死的吧?
秦川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如此看来,这位名为‘陈寿’的‘凡修’,很有可能是不逊于那些‘大修’的存在。
陈寿一生基本上可以用一个‘苟’字概述,二十炼气不是因为他天赋有多差,而是为了确保能够万无一失踏入炼气境界,所以他独创了一门《锁气决》。
只要灵气进了身体,就别想出来,然后他在二十岁的时候,因为存了太多气……一个屁没绷住,突破了。
之后陈寿听闻筑基之难度尤逾炼气数十倍,顿时慌了,苦思良久,既然筑基是筑造大道之基,那他可不可以将其锤锻的更加扎实一些呢?
于是又创建了一门《锻基决》。
真,创法如喝水,修仙如登天,夺笋呐!
秦川一手扶额,继续看着这位名为陈寿的修士的神仙操作,筑造道基需将无形的灵气打磨成一个有形的实体,可以是山,可以水,只要有一个明确的形态,能够在筑基引起的灵气潮汐中不毁,就算是筑基成功。
一个混元无瑕,甚至因为神魂磨砺,灵气冲刷而逐渐泛起金光的球……
就在道基初成的第一天,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雷声轰鸣,专门用于炼气修士突破的仙山横遭雷劫,和他有怨的师兄被当场劈死。
而他……为了以防万一带了亿点抵抗雷电的法宝。
刚筑道基,便显化金丹,再后来元婴、分神……直到师父快要仙逝的时候才知道陈寿原来已经突破金丹,可以护佑宗门了。
陈寿的日志到此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直接掠过悠久的时光,来到了仙魔之战前夕,似乎每一个天命主角都要经历这样的劫难。
又或者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劫难,才有了他这样的天命之人。
小师妹被大魔寄体,陈寿虽有惊世之才,但是却已经没有时间来让他创立一门法决去剥离小师妹身上的魔种了。
“我虽苟活千载,却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救不下来,如此苟活,有何意义?”
即使隔着文字,秦川也可以感受到其中浓厚的凄凉愁苦,随后千二百字便略写了陈寿如何放下伪装,以一敌三百,挽天之倾,鏖战而死的过程。
小师妹最后还是死在了他怀里。
“我本应与她共赴轮回……”
“如有来世,吾势必防魔患于未然。”
自始至终,日志的撰写者心态都十分的平静,哪怕最后一笔‘没有如果’落下,也不见丝毫的颤抖。
秦川看着小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玉骨骷髅不修边幅的跨坐在地上,以指代笔,在地上勾勒涂绘。
虽然身上没有血肉附着,却依旧可以看出其十分地洒脱肆意。
“这是何等的高人风范啊!”秦川惊叹。
同样的躯体,不同的灵魂,记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陈寿骂道:“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嘴里都都淡出鸟了!”
“爷不奉陪了,告辞!”
当即双眼一闭,灵魂连带真灵都消散于虚无。
陈寿也没留下什么法决,也可能秦川还没有遇到,但是平原一共就这么大,总能翻清楚真相不是吗?
不过陈留看样子是白死了。
清风徐徐,嘶哑的礼魂声又一次从远处传来,比之前要清晰了许多。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
秦川心中一动,顾不得细看沿路凌乱的日志,飞快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若有什么比久旱逢甘霖更让人欢喜的事情,定是孤魂零落他乡的时候,偶遇故知,秦川只觉得没有心跳的胸腔都要颤抖起来了。
苍茫的大地上,一只白玉般的骷髅在刻满了繁复文字的地面上狂奔,踩过历史,跨过光阴。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秦川跪倒在一片泥柱之前,本就飘摇的的魂魄更黯淡了一分。
风吹过泥柱,发出呜呜的哭声,似哀似怨,似悲似恨,闻着伤心,听者流泪。
没有故人,只是昔日的降临者用泥石筑出一片柱林,每当清风吹过时,就会响起不同的声音。
有《礼魂》、《招魂》,但最多的,却是《静夜思》、《天净沙·秋思》!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柱林前有一片方正的楷体字,字体刚毅俊朗,入泥三分。
“吾公羊祖,字明安,唐同州人士,开成一年流落至此,家祖公羊敢,虽为望族,却无余财,先世余荫不足蔽,遣余商……”
公羊祖……秦川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下意识用力了几分,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
“我曾以为这里会是天国,直到后来才明白这里是囚笼。”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秦川的脑海中微微叹息,一句两句,百句千句,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浪潮,似乎都要将秦川淹没其中似的。
“这里是囚笼!囚笼!!”
秦川指骨握拳,怒喝一声,狠狠地锤击在地上。
这具玉骨无愧于磨砺时光而不朽的威名,也不见他作势,方圆数米都微微向下陷了数寸,泥柱倾斜,连带着泥柱林中的声音都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脑海中的低语立时消弭。
“没有人可以逃出这个囚笼。”
“怎么可以只有我呢?你也应该陪着我才是……咯咯咯……”疯狂的男低音在脑海中回旋,之前被下意识回避的一些声音也逐渐在脑海中浮现。
“I curse you……”
“呜噜啦啦!库西,西八噜啦!”
“你将永困于此……一个人!”
像是女声,像是男声,有异族妖兽,甚至还有电磁生灵。
皆歹毒怨恨,忧愤凄苦,像是在控诉世界的黑暗,又像是在哭诉自身的绝望。
他们都已经这样绝望了,为什么秦川还能满怀希望,那满怀无尽孤寂的记忆碎片为什么没有让他崩溃绝望?!
越是如此,越是痛苦,越是怨恨!
被压抑了千百年的痛苦顺着心灵的空隙蔓延而出,顷刻间就在玉骨上浸染出一片沉凝的黑色。
但秦川默默的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积蓄的怨恨如潮水般倾泻而出,他也‘看见’奸猾暴虐的真灵似乎在心灵深处窥伺。
‘这就是你们说的,好好玩玩?’
‘强者怯懦,挥刀向更强者,弱者怯懦,却挥刀向更弱者。’
秦川没有出手,但无形的念头所过之处,漆黑的源力就如同黄油一样缓缓融化,《阳冥炼气术》自动运转,将之汲取入骨骼之中。
彼时,秦川忽然心中一动,感受到无形的气海中出现了一滴漆黑的‘气’,似乎,可以籍此修行?
但秦川看着它,心中隐约又涌起难言的不安,他们会这般好心的将修行的材料送给自己吗?
这里埋葬的不止是市井小贩,更有积年老鬼,大修名士,他们会不知道这滴漆黑的‘气’可以用来修行吗?
既然如此,自然可以晓见这滴‘气’中必然存在某种惊险的博弈,自己比之他们不过婴儿比之成人,无论年龄阅历都远远不如。
且束之高阁,待谋定而后动!
假使秦川看尽日志,不说已经学究天人,起码也能称得上是广学博览,超乎寻常。
奈何此地记载的日志非但数目庞大、杂乱不堪,而且还常有缺失,就如同写小说的作者连跳二三十章往下写,有些根本发现不了,有些则像是缺了成千上百章一样引人注目。
如此落差,饶是秦川这个习惯断章的人都有些受不了。
若非这里的人都是被关在这片天地中的可怜人,秦川定要将他们一个一个拖进小黑屋更完日志。
不过,现在自己也是了。
秦川落寂的坐在河沿边上,这大概是他来到归墟之后的第十七八天了,也可能更短一点。
始终,他都没有找到回去的方法,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
这里没有日升日落,永远都是一片晦涩的昏暗,也就让人无从判断时间的流逝,所谓的山中无甲子,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冥河一如既往的流着,只有在偶尔的起伏间,才会掀起一丝不宜察觉的波澜。
“你总得做点什么,而不是像木头一样坐在这里。”秦川的脑海中又**起不知是何人的声音,比之项囚吾,他们只会偶尔发声,却又给人以振聋发聩之感。
这是一个幽暗寂寥的记忆碎片,他似乎是太久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所以偶然间留下的低语就这样被深深地印刻在了脑海之中。
秦川眼神一个恍惚,就看见一具顶着牛头的玉骨骷髅硬生生用手垒起了一座巨大的雕塑,那似乎是一个手持利刃,驾驭巨蛇的牛头战士。
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如若归墟中存在所谓的气,秦川甚至怀疑它会诞生自己的意识,成为一种独特的生灵。
可惜,这里是归墟,只有淤泥和枯骨。
玉骨骷髅的每一笔都十分凌厉,就像是用铁剑划过肌体,用利刃割开血肉,通过记忆碎片,秦川知道,他是在追忆过去的自己。
“吾名格罗朗·嚼骨!!”
目光一转,泥塑已经在阴风中被吹成沙土,时间就像是一个无情的画手,随手磨平了时光留下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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