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甜橙用我妹妹的手机给我发来了一个视频通话,他说:“妈妈,我想你,我要回北京。”
甜橙跟姥姥姥爷回老家三个月,他迎来了语言爆发期,以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蹦,现在是嘟噜嘟噜地说个不停。
挂了视频电话,儿子可爱的小模样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拧在我心里的螺丝慢慢开始松动。
胡子开始在我耳边吹风,他又不说全,每次就吹一点。
什么最后一次化疗一完,你就可以拆除胳膊上的地雷啦!什么胳膊自由了,你就可以抱儿子了!什么儿子回来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在一起了。
吹着吹着,我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来到了医院。
来到候诊大厅,我看见玻璃房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寸头姑娘排在队尾,我赶忙走过去,排在她的身后,她侧着脸,说:“第一次来吧?我第一次也特害怕……不过,我这是第三次了,你看我,不也好好的嘛!……你一共几次化疗?”
我喜出望外,赶紧上前拉住她的衣袖。
她回过头,我看见了她的正脸,她不是我的寸头姑娘,她是另一个寸头姑娘。
对着那个陌生的姑娘,我哗哗地流泪,我已经顾不了人家莫名其妙地看我。
胡子赶忙跑过来,扶住我,跟人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后来,我又稀里糊涂地进了玻璃房。看着输液袋里的红色**一点一点往下滴,慢慢地,慢慢地,红色点滴变成了巨大的血球,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感到窒息,身体里涌出一股巨大的冲动,想拔掉点滴,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就在这时,我看向玻璃房外,一个熟悉的小脸蛋出现了,他愣愣地看着我。
胡子冲我做鬼脸,儿子看到了,也冲我做鬼脸。
我扯起嘴角,也做了一个鬼脸。
巨浪般的躁动情绪随之降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静。
当最后一点红药水流入身体后,我没有叫护士,而是自己拔下针头,胡乱粘上了导管,冲出玻璃房,抱起儿子。
胡子却不让抱,说我胳膊上还戴着管儿呢。
我瞬间火了:“老娘就是要抱!”
胡子没办法,托着儿子的屁股,以此减少我胳膊上的重量。
足足抱了五分钟,我放下儿子,健步如飞,跑到维护导管的科室,让护士拔去导管。我感觉一下去除了束缚,轻松至极。
原来,埋在胳膊上的导管不是什么随时爆炸的地雷,而是绑住了翅膀的绳索。
绳索一除,那种轻松的感觉不可言语,感觉自己都能飞起来。
胡子带着儿子赶来,我又抱起儿子,胡子托着儿子的屁股。
外人看来,我们是多么奇怪的一家人。
第四次化疗的反应更加强烈,掉头发的速度加快,口腔溃疡的面积、舌头上的小口,都在成倍增加。可我心里明白,总有一天,它们会加倍愈合,化疗药物也会在我体内消隐殆尽。
那一阵,我每天都不停地跟儿子说话,给他读绘本,有时他也会模仿我的语气给我读。
化疗四次,仿佛死了四回,又重生了四回。不停地被打趴下,站起来;再被打趴下,再次站起来。其实,我们都需要力量。
第一次是胡子,他的细心和坚持让我看到了希望;
第二次是因为胡子事业受阻,内心崩溃,我要为他分担,我必须自己照顾好自己;
第三次是寸头姑娘,她的离开让我感到伤心和恐惧,可有时候,伤心和恐惧也是一种力量;
第四次是儿子,他用他的存在给了我力量。
胡子提醒我,化疗完了,接下来就要为放疗做准备了,三十天的放疗,每天一次。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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