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喝中药时知道寸头姑娘离世的。没等高大姐在电话里把话说完,我便将嘴里的中药汤全部吐了出去,吐得胡子满脸皆是。
中药本身就苦,寸头姑娘的离开让药更苦。
高大姐说,寸头姑娘跟我们相识的时候,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她的头部和肺部,S医生给她开的是挽救化疗。
也就是说,用最凶猛的化疗药物来挽救她的生命。其实,还有一种办法,用最昂贵的赫赛汀救命,可寸头姑娘用不起。
我一遍又一遍问胡子,难道这片土地上,真有你期望的生而平等吗?寸头姑娘要是有钱支付赫赛汀的费用,她还会死吗?
生命绝不平等,就算是死,也有等级之分。
一时间,我整个人酸软无力,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抽走,剩下的只有一副皮囊。我一遍一遍地刷着她的朋友圈,一遍一遍地刷着她留下的那张合影。
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寸头姑娘的话:“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也是最后一个。”
后来,我翻了她所有的朋友圈,从字里行间发现,她一直暗恋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照片中又高又帅的男孩。
不知为何,她一直都没有开口表白。
第二次化疗时,她可能被我和胡子的故事触动了,她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她不想在余生中留下什么遗憾。
她知道她的余生也许不会太长了,几天,十几天,最多几个月。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交响乐团突然停止演奏,一个小提琴手开始即兴表演,她的表演汪洋肆意,自由浪漫,这是交响乐的华彩。
寸头姑娘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也奏响了自己的华彩乐章。
我在她的朋友圈合影后面又留下一句话:“一路走好,愿天堂里没有病痛,有的只是你的他。”
留言过后,我生出了一种错觉,我觉得她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以至于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在等待她的回复,哪怕只有几个字:“你丫真矫情!”
寸头姑娘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定格在那张合影上,她是我遇到的最强大、最乐观的女孩子,如果她不走,我决定跟她交一辈子的朋友;即便她走了,她也是我一辈子的姐妹。
她在春风里,依旧俏春寒。
几天后,我关闭了微信,我知道,伤心悲痛的情绪早晚会像潮水一样退去,到时候就会露出悬崖峭壁般的恐惧。
我退出了所有的病友群,因为每当一个病友逝去,我们都会再一次遇到同一个问题:下一个会是谁?死神的瞄准镜里又会出现谁?
猜来猜去,很容易就猜到自己身上,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恐慌,钻心刺骨。
胡子说:“寸头姑娘走了,我们还得继续活下去。”
胡子说得没错,我想活下去的信念比以往更强烈,可我不想再化疗了。
我怕有一天,化疗这东西杀死了我体内的癌细胞,也杀死了我体内所有的细胞,我也会像寸头姑娘那样悄然无声地离开这个世界。
胡子来劝,高大姐来劝,妹妹来劝,弟弟来劝,劝我化疗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刚开始我还接,到后来,我干脆将手机调成静音,屏蔽一切声音。
他们劝我化疗的理由无非就是那么几条:什么最后一回了,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什么既然选择了一种治疗方式,就要把这种方式坚持到底。
我就一句话,把他们全都反驳了:人都死了,还坚持个屁啊。
后来,胡子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我不得不接受第四次化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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