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口服的白药片和点滴的红药水对我身体的摧残是从化疗后第三天开始的。
我被折磨得走了形,整个人有些飘忽,走不到一百米,便开始喘,必须找个地方坐下来。
久而久之,我患上了眩晕病。
眼前时而发黑,时而模糊,大部分时候,看什么东西都会出现重影,眼前的一切也会旋转摇摆。
我不得不紧紧盯着一个物体或一个人,目光汇聚于一点,以此摆脱眩晕。最先让我盯上的是胡子,可胡子太忙,除了给我做饭喂饭,便是埋头写剧本。后来,我频繁地给妹妹打视频电话,想要把目光汇聚在我儿子身上。
甜橙也很忙,他和妹妹的儿子大宝成了好朋友。二人白天在县城的大广场开儿童汽车,晚上睡一张床,同吃同睡。我终于明白甜橙为什么愿意跟姥姥姥爷回家了。
胡子许给他一辆儿童汽车,能开走的那种。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同时忙了起来,让我感觉到些许冷落。犯眩晕病的时候,我不得不让胡子在卧室的墙上、天花板上,画上黑点。
我开始盯着黑点,跟它们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那一阵,公司也很忙,老总让助理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上班。我直接跟老总说,化疗反应很大,暂时没法工作。老总又扔下一句话:“我们等你回来!”
化疗后,医生要求我们每周查两次血常规,说是监测病人化疗后的身体状况,如果出现问题,医生可以及时采取补救措施。
血常规检查包括很多项,其中最重要的三项是白细胞的数值、血小板的数值和中粒细胞的数值。如果低于安全数值,便需要打升白针。
升白针,说白了,就是白细胞数量过低,要通过药物,增加白细胞。不打升白针的话,免疫力会下降,容易遭受病菌的侵袭,一个小感冒都会成为致命一击。
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后,我跟胡子去找升白医生。红脸的升白医生看了检查报告,说我的白细胞数值正好处于临界点上。
升白医生让我自己决定。
我特别抗拒打针,自然是能少打就少打,能不打就不打,我赶紧拉着胡子往外跑。
胡子一把拉住我,冲升白医生喊,我们打。
我不停地朝胡子使眼色,哀求道,下次打,下次我肯定打。
胡子不同意,他怕白细胞数值掉得厉害,即便下回打了升白针,白细胞数值也升不上来。
我无力反驳,他说得也有道理。
正当我俩僵持的时候,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走了过来。
原本青春的脸变得憔悴至极,甚至比我还憔悴。
她问我:“你打了吗?”
她说,她必须打,她的白细胞数值太低,到谷底了。
她走到升白医生面前,胡子紧随其后,也向医生递上了我的检查单。
开好单子,胡子和女孩的爸爸去缴费,取升白针。我咧咧嘴,只好跟在女孩的身后,去注射室门前排队。
女孩说,她是西安人,正在上大一。她做完保乳手术,伤口一直没长好,往外渗液。
第一次化疗后,在她爸带她回西安的高铁上,她的胳膊开始水肿,到了家,肿得就更厉害了,跟面包似的。他们只好返回北京,她爸怕她再出现什么意外,便在医院边上租了个房子,专门陪她看病。
西安女孩的爸爸取回升白针,站在阳光灿烂的注射室门前,我看到了他的正脸。
我突然一怔,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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