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胡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吃海参。
那天下午,胡子变成了唐僧,在我耳朵边不停地念叨,甚至哼哼起了现编的海参之歌。他唱歌本来就跑调,难听至极。
我不耐烦,突然坐起来,几口就把海参吞了进去。
胡子大喊:“别吐,别吐!”
我白了一眼胡子:“老娘才舍不得吐呢,吐一口就是一百块钱!”
胡子乐了,坐在我身边,又唠叨起来:“海参吃了,中药怎么办呢?”
他说,他写完剧本,想去广安门中医院碰碰运气。
提到中药,我想起了二舅。
二舅在老家开了一个中医诊所,是姥爷传下来的。他的医术也是跟姥爷学的,姥爷是我们家乡闻名的中医。
据说姥爷师承雍和宫藏医,他的师父是民国四大名医之一,给那时的总统和国家要员都看过病。
我刚提到二舅,胡子便催促我快给二舅打电话。
他对二舅的高明医术有过切身体会。我跟胡子刚认识的时候,他得了荨麻疹,去过很多医院,看过很多大夫,都没治好。后来,二舅给他开了三剂药,吃了三天,荨麻疹便消了。
胡子不大相信中医,他始终觉得,中医故步自封,牛鬼蛇神,到处都是神医;而西医经过几百年的演变,已经进化成现代医学。他让我给二舅打电话求药方,他不是相信中医,而是相信二舅。
二舅接到电话,沉默良久。他从医多年,见惯了生老病死,可听到他的亲外甥女得了癌症,还是非常伤心和震惊。
二舅很快开好了处方,拍了照,用微信给我传了过来。
二舅嘱咐,他给我开的是十剂药,每剂熬三汁,早晚喝,一剂能喝一天半,一共喝半个月。
拿到二舅的处方,胡子安置好我,去了家附近的同仁堂药店。
同仁堂有同仁堂的规矩:没有纸质处方单子,不给抓药。
胡子仿佛真的变成了包打听,他跟去抓药的老头老太太套近乎,死乞白赖地跟人叫爷爷、奶奶。人家经不起他磨,给他说了一个方法:胡子在同仁堂诊室挂了号,让同仁堂的大夫照着二舅的处方单,抄写一遍,如此一来,便拿到了同仁堂的纸质处方单。
照着处方单,抓好药,胡子加了100元,让同仁堂的师傅即时煎药。煎好药,装袋,回家放到冰箱里的保鲜层,喝时拿出来热一下就可以了。
那天晚上,为了拿到药,等到九点他才到家。一到家,他拿出来一袋微温的中药,让我喝下。
其实我没有告诉胡子,我一喝中药就吐。
我捏着鼻子,往下灌药,脑海里曾经想象的肮脏东西又出现了:腐烂的尸体、肮脏的厕所、长绿毛的食物、蜈蚣、蝎子……
当初想象它们的时候是为了呕吐,它们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不但不能吐,还得把所有东西全部咽下去。
在我身体内,化疗药物、海参和中药,三者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目的存在着,它们你中有我,你争我斗。
我时而浑身无力,时而呕吐不止,时而头痛欲裂,时而焦躁烦闷。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它们三者会达成和解,让我的身体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一阵,我的梦特别多,我总梦见寸头姑娘,最后在梦里,我也变成了寸头姑娘,甜橙消失了,胡子消失了,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白色的化疗室里,看着红色的**缓缓地流入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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