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到洗手间,扒着洗手池呕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胃里江河翻滚,无奈找不到出口。我抠着嗓子眼,又使劲捶打胃部,脑袋里想象着最恶心的东西,腐烂的尸体,肮脏的厕所,长绿毛的食物,可办法想尽,依旧还是干呕。
干呕了有五六分钟,我扶着洗手台想站起来,双腿发软,险些跪到地上。
这时,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扶住了我的手臂,递给我一瓶新打开的矿泉水。
我喝了一口矿泉水,吐了一点儿酸水,胃里的洪灾才算泄去一些。
递给我矿泉水的女人叫高大姐,她是包头人,被诊断出乳腺结节钙化。S医生建议她做化疗,她有些担心,来化疗科跟病友了解情况,用她的话来说:“人命只有一条,别人不珍惜我,我自己得珍惜啊。”
她说,她不只看了S医生,还看了S医生的师父。S医生的师父八十多岁了,依然在坚持看诊,她称老先生为黄老。
黄老建议她保守治疗,给她开的是中成药。她不放心,想要多见几个医生,她还约了广安门中医院的某某教授,以便得到更多的医疗建议。
高大姐是个包打听,无论是医生还是病友,只要在交谈,她都凑上去听上一耳朵,跟人说一嘴。她建议我也去看看中医,说中药可以减轻化疗的副作用。
和她相比,我感觉自己活得好“狭隘”,从来没有想过多看几个医生,或者寻找更多的医疗途径。所以,当高大姐提出加我微信的时候,我没有拒绝。从那天开始,我跟高大姐建立了联系,一直持续到今天……
高大姐把我搀出洗手间,交给胡子,她又去别的病友那里探听消息了。
我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休息时,胡子学着高大姐的样子,也往人群里扎,也听一耳朵,也说一嘴。他是想问问,吃什么才能减轻化疗带来的副作用。
胡子学起包打听的样子有些笨拙,外加他长了一脸络腮胡子,本来就不像好人。人家自然不愿意跟他多说,有几个病友甚至有了抵触情绪,一直跟他翻白眼。
胡子却不以为意,一个劲儿地赔笑。他是那种自尊心特强的男人,莫说是翻白眼,就是一个揶揄的眼神,换在平常,他都受不了,十有八九会原封不动地挤对回去。
那天,胡子学会了死乞白赖,世上也就多出了一个“包打听”。
死乞白赖的胡子不知从病友那里听了多少耳朵,也不知说了多少嘴,总之,他得出一个结论——
吃海参大补,尤其是对化疗病人,最有效果。
回来的路上,胡子像魔怔了似的,一个劲儿地跟我念叨着:“吃海参,吃海参补!”
刚一下车,胡子便拉着我去了家门口的商场,因为他记得商场里有卖海参的专柜。
胡子给我买的是一大盒最贵的辽参,真空保鲜,即拆即食。合下来,一只海参要八九十块钱。看他那样子,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好像发了大财似的。
胡子又死乞白赖地跟柜台的人套近乎,人家被他折腾得有点烦,特意给懂行的人打电话求证:对癌症病人来说,海参清蒸最好,清蒸完蘸一点酱油吃。
回到家,我浑身无力,只能倒在客厅沙发上休息。
不大一会儿,胡子从厨房里端出来一大一小两个碟子,大碟子放着海参,小碟子里放一点生抽,好像日料。
看着海参丑丑的样子,有点恶心,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我说:“打死我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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