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化疗室,我就被吓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那是一间完全透明的玻璃房,挨挨挤挤的座位上坐满了化疗病人,其间穿插行走着几个护士,一切都是白色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
人还没有走进去,便已感受到了冷飕飕的凉意。
我的腿有些发软,站在化疗室外的走廊里,开始搜寻熟悉的面孔,要是山东大姐和小老乡在该多好啊,至少我们还能抱团取暖。
胡子帮我去拿化疗药,我只好在化疗室门前排队。
以前特讨厌排队,什么都需要排队,排队坐车,排队坐地铁,排队生孩子,排队看病,就连去火葬场送别亲人都需要排队。
当时我却觉得,排队真好,我让后面的人一个个排到了我的前面,我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从队首排到了队尾。
前面的寸头姑娘看出我的恐惧,她安慰我:“第一次来吧?我第一次也特害怕……不过,我这是第三次了,你看我,不也好好的嘛!……你一共几次化疗?”
我虚弱地说:“四次。”
“好轻啊!你还怕什么,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得化疗八次呢!”她用手势比画出“八”字,轻快地笑着,她还指着她的头发给我看,“看,头发掉得厉害,我都剃成寸头了。”
我的心里还是好沉重,笑不出来。
这时,胡子帮我把药拿了回来,刚好也轮到寸头姑娘和我进化疗室了,我们把药分别交给了两个护士,在刚空出来的两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跟寸头姑娘相对坐着,我对她笑了笑。
护士帮我们把药兑好,挂到输液架上。寸头姑娘的输液袋里是白色**,我的是红色**。
护士帮我揭去导管上的白色敷料和贴膜,把管尾部分拧开,连接上输液袋。
看着红色的**缓缓滴下,流入我的身体,感觉一股凉凉的细流进入了血液,流经心脏,向全身遍布而去。
寸头姑娘说,我的药是最普通的化疗药,病友们亲切地称之为“红药水”。
她又看了看玻璃房外的胡子,说:“真羡慕你,还有人陪你,帮你拿药。我都是自己一个人的,自己拿完药再来排队。”
我疑惑地看看她,又朝玻璃房外看了看。
胡子正隔着玻璃对我做鬼脸,他身旁的人都被他的怪异行为吸引过来。也许,在那些人眼里,胡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精神病。可我知道,我的胡子想让我彻底放松下来。
寸头姑娘看着胡子,跟我说:“我都二十七岁了,还没男朋友。我父母六七十了,我不想他们那么大年纪了还为我跑来跑去的。你看我是不是很酷?我准备去钓个男朋友,也不枉在死前爱过一回。”
我听得有些心酸,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寸头姑娘继续说:“我病很重,可能活不了多久,也没钱用赫赛汀,但是能活多久算多久吧。至少我活过这一回。”
我还是忍不住心酸,坐在她的对面,默默落泪,伤心代替了恐惧,直到恐惧完全消失。是啊,比我惨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她们依然鲜活。虽然没有鲜活的身体,可她们有一个鲜活的灵魂。
寸头姑娘突然慌了:“你不要哭啊,我都还没有哭呢!”
护士对寸头姑娘非常不满:“安静。”
寸头姑娘对护士伸了伸舌头,又朝我挤了挤眼睛。
从此以后,我几乎每次化疗都会碰到寸头姑娘,后来因为头发掉得厉害,寸头姑娘就戴上了帽子,成了帽子姑娘。
她在春风中,依旧俏春寒。
那天,走出化疗室后,我的胃里忍不住翻腾,我捂着嘴,跑向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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