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万家灯火皆以熄灭,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丝毫的人迹。
唯有巷口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声,打破了这夜的宁静。
如墨涂抹出来的夜幕上,挂着寥寥无几的星辰。
如玉般皎洁的月光,同一层层的薄雾相糅合在了一起,为其平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意。
清爽的凉风,缓缓的游荡在了这辽阔的天地间,吹皱了一池的春水。
夙遥,站在了桥上望着那汤汤的流水,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正映着一轮明月。
凉风掠过时,那一轮明月也被风吹的微微皱了起来。
她的眉头无声的轻轻蹙起,转而又看向了那烟波浩渺的夜空,月色渐渐地暗淡了下来,但依旧透着着凉意。
点点星辰,在那薄雾的笼罩下也失了以往的光彩,变得黯淡无光。
犬吠声渐渐地停息下来,在这沉寂的夜晚里,唯有那凉风同她作伴。
忽然,一股阴风袭来爬上了她的身,使她的眉间落下的折痕是越发的深了。
她眸光一冷,不经意间瞥见了河面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影。
倏地转过了身,眸光沉了沉直勾勾的落在了那不请自来的一人身上。
朦胧的月色下,那着一抹红裳而来的女子,精致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浅浅的笑容,若有似无,清冷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了夙遥的身上,眼底却是一片笑意。
在她那一身红衣的映衬之下,她的脸色显得越发苍白了,那是一种几近病态的白,让人忍不住的对其生了怜悯之心。
两人相视而望,隔得并不远只是各自靠着桥的一边,面对面的看着彼此。
夙遥定定的看着她,眼底一片寒凉,就连声音里都隐隐透着一股冷意:“你怎么会来这里?”
闻言,红衣女子只是捂嘴轻轻的笑了一声,眉梢微微挑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带着些挑衅的意味说道:“你都能来这儿,我为什么不能来呢?”
“沐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夙遥声音突然变得冷厉了起来,墨瞳里像是覆上一层层的寒霜,冷的骇人。
见此,红衣女子眼底的笑意却是越发的浓厚了,头微微一倾,转而看向那波光粼粼的河面。
听着那泠泠的流水声,她忽的开口言道:“这里是人间,不是你能够发号施令的地方。
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青鸾族圣女吗?我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管不着!”
清冷的声音随着那凉凉的风,流入了夙遥的耳里。
她胸口下突然觉得闷闷的,隐隐作痛了起来。
她眉头紧锁着,看着那正在赏景中的女子,心下却是很是无可奈何的长叹了一声。
沐月说的没错,她已经不再是青鸾族的圣女了,她管不着沐月。
“沐月,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夙遥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黝黑的眸子不起丝毫波澜,平静的像是一摊死水似得。
沐月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看着那河面的落月,低低的哼起曲子来:“啦啦啦……啦啦啦……”
悠扬婉转的声音,随着那凉风游荡在了这天地之间,似乎暗藏着无尽的哀恸。
她宛如琥珀般的眼眸里,此时写满了无尽的哀伤与委屈。
轻柔的声音,一点点的传入到了夙遥的耳畔,她眼底寒霜渐渐地消融了。
漆黑的眼眸里,忽的闪过了一抹柔柔的光芒。
她看着沐月,听着那首写满了悲哀的曲子,她眼眶顿时湿润了。
或许是因为情之所至,她突然很想走上前,好好的安慰一下沐月。
可手最终还是停在了那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去安慰沐月,朋友吗?
她们两个好像并不是朋友。
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太过于复杂非敌非友。
以前,沐月是她最好的一个竞争对手,从各个方面来讲沐月并不逊色于她。
若说,她们两个唯一相差最大的地方,便是血脉了。
夙遥,青鸾族嫡出的女子,而沐月只是族中一个小小旁系家的女儿。
除此之外,沐月和她各个方面,可说是平分秋色,各有千秋。
若不是因为血脉的关系,青鸾族圣女或许会落到沐月的头上也说不定。
直至今日,夙遥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对待,一个非敌非友的她。
太过亲密,怕她不喜,太过疏远,自己心中又很是难安。
她其实也想过,要和沐月做朋友的。
只是……她们两个人都各有各的骄傲,谁也不肯先低头,这件事就这么埋没了下去。
曾经的夙遥,也是个孤傲到了极点的人呢!
那个时候,沐月最喜欢同她争,她也是不肯服输的。
谁也不肯让谁,也就造就了她们如今的这种局面。
哀婉凄凉的一曲,终于是渐渐的停息了下来,夙遥也回过了神渐渐清醒了不少。
凉凉的风,吹动着她们二人的衣衫,一摇一摆着。
沐月回首望向了她,琥珀的眸子里不知何时竟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一种迷蒙的美意。
朱红的唇,一开一合的说道:“夙遥……我们算是朋友吗?”
我们算是朋友吗?
夙遥听着她的话,同样也在心里默默的问了她自己一句。
“是,我们是朋友。”星光映在了她的眼眸里,耀耀生辉。
她声音褪去了原先的冷意,变得软了下来。
沐月轻轻的笑了一声,静静地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复杂的变幻着。
她好像是在隐忍着些什么,眼眶里的泪水直打着转,却不肯落下来。
夙遥,看着她那渐渐变得通红的眼圈,眉头不经意间紧蹙起来。
一向以孤傲示人的她,竟会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着实让夙遥吃了一惊,就连身子都不由的僵在了原地。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一个沐月,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样,孤立无助,惹人怜惜。
夙遥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眉间的折痕是越发的深了。
她不知道沐月究竟是怎么了,但看的出来沐月现在很难过,很难过。
曾几何时,夙遥还以为那个叫做沐月的姑娘,是天生不会哭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就算她不小心犯了错,被长老们责罚的时候,她也能够昂首挺胸一脸笑意的看着夙遥。
在夙遥的面前,她永远都是一副不肯认输的模样。
……
没错她倔强而又高傲,但并不自大,她只是不想将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展现在众人的面前而已,尤其是在夙遥的面前。
从她记事起,她便已经是将那个叫夙遥的小姑娘,默默的划入了她竞争对手的那个行列。
她不懂,为什么明明自己同夙遥相比较起来根本不差分毫,但得到别人夸赞的却总是夙遥。
难道……光凭借一个血脉,就能够让她站在最高点吗?
那个时候的沐月,对着一点深深的感到不服气,几乎是处处同夙遥作对。
夙遥的做的好,她便要努力做到更好,将夙遥狠狠的踩在脚底下。
可……事实却远远不如她愿,每次她就和夙遥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就只是那么一点点,就输给了夙遥。
每当她看到夙遥那明明得到了夸奖,脸上却还是一副面无表情,欣然接受的样子,她心下里就嫉妒的要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夙遥明明得到了他们的夸赞,却还能保持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脸上看不到一丁点儿的喜悦之色。
就好像那些夸赞,本就应该是她得到似得!
沐月总是很不解,甚至因此对夙遥产生了一些敌意。
直到后来,有一次沐月终于是超过了夙遥,她专门跑到夙遥面前耀武扬威炫耀的时候。
她本以为,夙遥会恼羞成怒的同她吵起来。却不曾想,夙遥不仅没有和她大吵大闹,反而衷心的祝福了她一声。
那次,是她第一次看到夙遥的脸上展露出来的笑容,淡淡的犹如阳春三月里的阳光一般温暖。
从那一刻起,沐月才知道自己从前的那些作为,那些小心思,究竟是有多么的可笑。
自己假想了那么多,计划了那么多,却从不知道人家根本就没有将自己的那些所做所为放到过心里。
人家根本一点儿都不在乎的事情,却被她看的那么重要。
得知事实的真相后,她失落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从那个阴影中走了出来。
其实,她们两个人从骨子里讲是相似的,只是她们两个人外表性格不同罢了,一个热情的似火,一个冰冷的似雪。
如果,没有她起初的那点儿小心眼话,或许她们两个人从一开始是就能够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吧。
不管性格如何,她们都是很温柔的人啊,善良而又温柔。
晚风渐渐地转冷了起来,惊得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的乱叫着。
夙遥走到了沐月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抚,声音平缓的不起丝毫波澜,淡然的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夜凉如水,沐月的那颗心此时也渐渐的被冰封了起来。
她抬眸对上了夙遥那双宛如夜空般沉寂的眼眸,眼里的光芒微微暗了暗,“夙遥,你能帮我吗?”
“帮我……恢复她的记忆好不好?”
那个她是谁,一切尽在不言中。
夙遥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我帮你恢复安之的记忆?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夙遥实在是想不通,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个人,为什么沐月会执着于要恢复安之的记忆。
在她的记忆里,安之和沐月他们两个人虽然是曾经见过一面,但私底下并没有丝毫的瓜葛。
就算有,安之也一定会告诉她的才对。
那沐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想要恢复安之的记忆呢?
安之,从诛仙台上跳下坠落至了人间,投胎转世本就不符合常规,要想恢复她前世的记忆,是很难,很难的。
这个不仅仅是需要人修为足够的高,而且重要的是那个人唤醒她记忆的人,必须是曾经同她有过很深联系的人才有可能成功。
想来,这也是沐月之所以会找上她的原因吧。
夙遥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她,那双琥珀眸里的水雾渐渐褪去,映上了一层月色的清光,流转哀婉。
“我……”沐月踌躇了下,顿了顿又言道:“我……我这么做是有我自己的原因的。
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她就是了。
夙遥,你帮帮我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说话间,沐月突然拽住了夙遥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夙遥的眸光沉了沉,清冷的神色里带上了层质疑,“我不管你目的为何,这个要求我并不能帮你。”
堕入人间,坠入轮回,失去前世的记忆,一切的一切都是自有它其中的定数。
若是她贸然插手,只怕是会害了安之。
她不知道为什么唤醒安之的记忆,对沐月来说是那么的重要。
但她知道,前世就只是前世,既然已经是成为了曾经,那何不就让那些记忆永远都尘封在曾经的时光里呢?
是好是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现在的安之现在过得很开心,很幸福。
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夙遥并不完全知道,在安之前世的记忆里,她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
但一想到她最后的结局,夙遥总是会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那些痛苦,她经历一次就已经是足够了不是吗?
既然已经是忘记了,又何必再让她想起来呢?
苦了她自己,也折磨了她自己。
这是夙遥最不想看到的一件事,安之是她真正以心相待的朋友,她不可能眼睁睁的再看着安之,沉溺在那些前世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那不是她想看到的,她想那也一定不会是安之想要的。
所以,沐月的这个请求,她说什么也是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这就究竟是为什么!”闻言,沐月立即厉声斥责道,眼眸里突然迸发出一抹清冷光辉,神色异常的冰冷定定的看着夙遥。
目光更像是一把把寒刀一般,狠狠的戳在了夙遥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