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国立的时候大楼里的灯光已经差不多都熄灭了——加班练功的同事正陆续离开。陆鑫拉着楚翘站在花园里一直等,直到搂里最后一间练功房也熄了灯,才和她一同走进新大楼去,来到三号练功房里。
“你刚才问我第一次上芭蕾课是在哪里,”他打开灯,“就是这儿——就是这间练功房。不过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我记得原来那边摆了一架钢琴,我就坐在钢琴下面玩——看到李老师在那边跳王子变奏。”
夜深人静回来寻找鬼魂吗?楚翘环顾四周——鬼魂又岂是那么容易被人看到的呢?
陆鑫走到把杆边上,伸手抚摸了一下:“现在想起来,李老师人挺好的。我小时候很皮,他每次教我我都不认真学,不过他也不生气,结果我就变本加厉地欺负他。后来上了舞校才觉得他好——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之类的话,也不会把什么‘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挂在嘴边。我觉得他练功好像上台,上台好像练功。他是真的很喜欢芭蕾。不像我们其他人,搞得苦大仇深的,为了这个,为了那个……达不到目标的,整天怨声载道,达到目标的,也还是怨声载道……李老师他不为了什么,他就是……就是喜欢跳舞……有几个人能达到那个境界呢?”
“夏瞳。”楚翘说,“陈团……王艳艳……”
“夏瞳师姐和陈师兄都是李老师的学生。”陆鑫道,“王艳艳师姐嘛……嗯,我今天早晨从急诊室跑出来,在医院里乱转的时候,看到她了——她住院大楼的天台上扶着栏杆练把杆。我还以为她要跳楼,就跑上去——原来有个护士在旁边看着呢,说她每天都这样。”
“今天她来急诊病房看我,也在那儿练了一会儿把杆呢。”楚翘道。
陆鑫继续抓着把杆,好像是想要研究那木制扶把的纹理似的,幽幽道:“我问那个在天台上的护士,王师姐她这样练,没关系吗?护士说,她们开始也挺害怕的,不过后来习惯了,来来去去也就这些动作,没什么惊险的。她还问我:这真的是芭蕾的基本功吗?舞台上看,动作都很复杂,好像跳起来有一人高,转圈能连转七八十来个,没想到平时练的时候都是这么简单的动作。”
“外行的人怎么知道呢。”楚翘道,“咱们为了把每一个动作做到精准,花了多大力气?尤其是,把那些其实非常难的动作做到好像不费吹灰之力,那才叫功力呢。”
“是啊。”陆鑫道,“我一听她说这话,就火了,训了她一顿。我说,单单就把腿举到这个位置不动,你知道要多强的肌肉力量吗?你知道头歪道这个角度,而且每一次都是这个角度,需要练多久吗?知道为什么要歪成这样一个角度,而不是多一点或者少一点呢?你知道光把脚背绷起来要花多少力气吗?一百八十度的外开,是怎么练出来的,你懂吗?一下子就把那个小护士给说愣了。”
楚翘忍不住笑了起来:“人家小护士只不过是看你长得帅跟你搭两句话,你干嘛这样欺负人家?她最多也就是个观众,观众只要看到台上梦幻美好就行了,你非要叫人家看你血淋淋的脚,你变态呀?”
陆鑫笑道:“是啊,我当时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变态。不过我就是听不得人家乱说,听不得人家踩芭蕾——很奇怪吧。我一直都那么讨厌芭蕾,因为我妈总是逼我,老师也逼我,领导也逼我,我讨厌芭蕾,我觉得芭蕾把我毁了。你知道吗?今天早晨,听说那个女学生出事的时候,我先开始很害怕……我真害怕那个女孩子会出事……不过后来,我又很希望她出事。如果她死了,这事情就闹大了,我妈就压不住了,警察把我抓走。我就可以不跳舞了。”
“你就这么讨厌跳舞?”楚翘看看他,“讨厌到希望闹出人命?”
陆鑫笑笑:“很变态吧?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其实那时候,如果王师姐她不是在天台上练把杆,那上面又没那个小护士看着……说不定我就从那里跳下去了……”
“胡说八道!”楚翘吓得厉声喝止,“这也能乱说的吗?闯了一点儿小祸,就去寻死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停药了,人就特抑郁。”陆鑫道,“不过也可能不关药的事。反正我那时候想,乱七八糟的,烦死了,都结束就好了……大概就是这样。结果就撞到了那个无知的小护士,被她打了个岔。然后……然后我看到王艳艳师姐她练完了把杆,在天台上自己跳《天鹅湖》里面的舞段。我看着看着,就……就哭了。”
楚翘呆了呆:“为什么?”
“就是……不知道……”陆鑫扶着把杆简简单单地做了几个动作,“反正看着看着忽然很感动……我从来没有看演出这么感动过……”
“你呀,真是吃药吃坏脑子了。”楚翘道,但也心中暗暗庆幸——要不是有这么个巧合,说不定陆鑫真的从住院大楼上面跳下来了!
“我拍了一段。”陆鑫道,“其实我一直打电话给你,也是想发给你看看——刚才在外面你一打断我,我倒忘记跟你说了。现在给你看!”他说着,就拿出手机来,播视频给楚翘看。
拍下来的那一段是第二幕白天鹅的变奏。
王艳艳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羽绒背心,臃肿不堪——而且脚上还穿了双棉鞋,别说白天鹅的纤细优美,连一点儿芭蕾的架势都没有。
也许是受伤复建之后练习得少了,她跳跃失去了往昔的轻盈,旋转也没有了过去的稳定。但是那种欲说还休的悲伤,那种欲罢不能的渴望,既期待又害怕,既清楚又困惑,既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放弃……种种复杂的感情,都在这短短的一支舞中表达出来。
楚翘也呆住了——她看过王艳艳很多次《天鹅湖》——也许没有认真看过——这一次,她被触动。有一种初次看到夏瞳跳《舞姬》时的感动。
“跳得是很好。”她说。
陆鑫把手机拿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然后幽幽地说道:“我当时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哭了,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炸似的。王师姐还继续跳,我就从天台跑下来。我忽然想,也许我并不讨厌芭蕾——要不然,我干吗一听到那小护士说蠢话就跳起来了?我也许是喜欢芭蕾的呢?不确定……王师姐她是多么爱芭蕾——能够死心塌地地爱一样东西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我想。”
“可能吧。”楚翘合上眼,死心塌地,然后为之竭尽全力。自己还不曾试过。
“为什么‘可能’?”陆鑫偏头看则她,“你也是真心喜欢跳舞的一个人啊!如果不是那样,你怎么会在洛桑那样不留情面的骂我?”
现在说这个是多么的讽刺。楚翘摇摇头:“我以前也是被我爸妈逼的……然后我看到《舞姬》,我就想要变成夏瞳……所以我是为了要变成夏瞳……但是好像,我终究还是变成不夏瞳的。你知道吗?夏瞳跟我说,舞者唯一应该崇拜的就是把杆——舞台不会给我们回报,把杆却永远会回报我们。可是我却看不出把杆给了我什么回报。只觉得好累,好烦,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所以你要退团跟何医生结婚?”陆鑫问——他第一次把这个问题说得这么心平气和。
楚翘答不上来。难道何旭是她失败的舞蹈生涯的安慰剂吗?她用何旭来逃避在舞蹈上的困难?何旭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临时避难所?她惊讶于自己这样的想法。愈加混乱。
陆鑫也没有追问下去。只道:“原来你想变成夏瞳——我妈倒一直希望我可以变成陈师兄。可惜我们都没法变成另外一个人。只是,静下心来想想,如果能像陈师兄和夏师姐那样,眼里除了芭蕾什么也没有,可能真的会幸福一点。”
“也许吧。”楚翘道。心无旁骛,没有捷径,竭尽全力。而这其中最首要的,还是心无旁骛。
“如果能什么都不想……如果把什么见鬼的前途、演出、升职,统统都扔了……就只是跳舞,”陆鑫望着天花板,“你说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楚翘也望着天花板,如果抛开明天,抛开任务,抛开付出与收获,就只是跳舞,她会怎么样呢?
“要不要赌一把?”陆鑫问她。
楚翘不太明白。但是陆鑫已经向她伸出了手:“你想不想跳舞?”
她不知道。不,她不想。她想说她不想。可是,不由自主地,她就把手交给了他。两人一起走到了练功房的中央。
由于关着窗户,也听不到风声。唯有暖气管发出“卡拉卡拉”的响声。
他们手拉手,绕着练功房跳起一支华尔兹。起初也许想跳巴兰钦的《维也纳华尔兹》,可是谁也记不得那丝毫不符合古典芭蕾章法的舞步,所以只是随便跳,用来数拍子。当他们心里的拍子合到一起去的时候,就开始有了默契,一个圈接着一个圈,越跳越快,有种漂浮云端的眩晕感。令楚翘几乎连身边的事物都看不清楚了。只是转啊,转啊,速度快得让她觉得只要陆鑫一松手,她就会从窗户飞出去了。
陆鑫还真的松手了,离开她,一个人跳到了练功房的中央。他开始跳一连串他最拿手的技巧动作:Tour en l'air,Pirouette,Entrechat six,Jeté entrelacé,grand assemblé en tournant……然后又绕着整个房间以barrel turns转了一圈,才稳稳地单膝跪在楚翘的面前亮相。
楚翘知道他喜欢卖弄,也知道每次他总能以这样精湛的技巧征服观众。他们会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而他就会得意地向舞台袖里的同事投来顽皮的笑容。可是今天没有观众,没有掌声,而陆鑫也完全不像是在炫耀,他仿佛纯粹是因为有些能量要爆发出来,但又不像是在发泄。他的样子很认真——他没有笑,他好像是在哭。脸上闪闪亮的——也许只不过是汗水。
楚翘还穿着牛仔裤。光着脚。头昏。腿软。可是陆鑫脸上的闪光好像火花一样,一下子点着了她心里的某种情绪。她轻轻地伸出手——没有递给陆鑫,而是做了一个Port de bras准备动作,右腿Développé,呼吸,左脚踮起,好像要望空中够着什么东西,然后前倾,tombe,Chassé,grand jete来到了房间的中央。
要跳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不想跳《天鹅湖》,不想跳《吉赛尔》,不想跳《睡美人》……曾经她所梦寐以求的主演角色,她一个也不想跳。只是心中有一曲不知名的旋律,她就随着那旋律随性地舞蹈。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跳跃就跳跃,想旋转就旋转……Sissonne fermée她落了五位吗?挥鞭转的时候她主力脚移动了吗?不想去理会。把顾虑都扔掉。把渴望都扔掉。把悲欢都扔掉。把过去、将来,全都扔掉。只有当下。她在跳舞。
转啊,转啊,转啊……快要跌倒了吗?陆鑫从后面扶住了她。
他把她举起来,她就把双臂伸向天空。他又把她放下,扶着她沉入许多个很低很低的Arabesque penchée。当她直起身子,他就推着她旋转,托着她像蜻蜓点水一般地穿越整个房间。
她往左边转头,看到他。她又往右边转头,还是看到他。
两个人于是都露出了笑容。
他们心中的音乐同时加速。从慢板变成了快板。
陆鑫跳起一支小男孩般顽皮的舞。绕着楚翘打转。楚翘也不甘示弱,想像自己化身成一只云雀,和少年嬉戏。他们在房间里奔跑着,追逐着,有时在一起,有时又分开,有时互相扶持,有时又好像在比赛。
汗水已经湿透了他们的衣服。屋顶白煞煞的灯光像太阳一样烤人。但他们不在乎,已然忘我。
没力气了。楚翘不知道第几次被陆鑫扶着旋转,然后被举起来。几乎要摔向舞台了,又被接住——是鱼跃式。他们定格,对着镜子。一瞬间,好像听到镜子的另一边传来掌声似的。
可是什么也没有,除了暖气管的杂音,就只有心跳和喘息。
说不出话。瞪着房顶的灯管喘气。
早晨,是被夏瞳的声音吵醒的。“你们两个怎么睡在这里?”
楚翘睁开眼睛。陆鑫也坐了起来。看到夏瞳穿着练习用的硬纱裙,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头发还是湿的,好像才刚刚练习完。陈岩就在他的身后。“你们在这儿练通宵了吗?”陈岩皱眉头。
“没通宵。”楚翘道,“是练着练着就睡着了。”
“练功排练你们就逃课,半夜三更又跑来浪费电。”陈岩瞪了陆鑫一眼,“还不赶快去收拾收拾洗把脸?你都多少天没来了?看一会儿赵大师怎么治你!”
陆鑫没回嘴,站起身,也把楚翘拉起来。两人默默地到门口拾掇衣服鞋子水瓶等等。听到夏瞳小声对陈岩道:“你那么凶干嘛——人家来练功,总是好事嘛。”
“现在的年轻人啊……”陈岩只说了这样一句,然后就走到音响那边去了。打开音乐,又对夏瞳道:“只有半小时了,跳一遍就好了——你开摄像了吗?”
夏瞳走到门口的那一大排开关那里看看:“开了——被小陆他们开了一晚上。”
“你们俩就差没把空调也打开了!”陈岩说着又狠狠瞪了陆鑫一眼,看他和楚翘还好像没完全醒过来,梦游似的慢吞吞收拾东西,就指了指墙上的钟:“还磨蹭什么?八点半了,还有半个钟头就要全团练功了!”
两人这才像发动了机关的木偶一般快速把行头收拾了,走出门来。
几乎是一步一拖。他们都差不多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头昏眼花。
楚翘还觉得浑身疼,不仅脖子、肩膀、后背、腰,腿,就连眼睛和喉咙都疼得厉害。有一种好像宿醉的感觉——可不是吗?昨夜那一支疯狂的舞,好像是借酒壮胆说出来的疯狂的话,当时觉得痛到极致,累到了极致,豁出去发泄一番,就有了种奇妙的喜悦,酒醒之后再回头,却只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陆鑫是什么感觉?她悄悄扭头看。陆鑫却没有在看她,而是望着墙上的历代舞蹈家肖像——建团六十周年了,来来去去多少人,但是能挂上墙的又有几个?
其中有一个就是江美华。那张黑白照片里,她青春鼎盛,扮演《胡桃夹子》里的糖果仙人,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团里的同事都开玩笑说,那是权杖,她就这样叱咤风云,带领国立成为世界一流的舞团。
陆鑫在那里驻足片刻,才又继续往前走。
他在想什么呢?楚翘猜不透。他昨天说要“赌一把”,说不要再为江美华跳舞了,是什么意思?那赌博的结果是什么呢?
两人一起下楼。虽然都没说话,但是很有默契地出门,打算去街对面吃早饭。不过才走出大楼,就看到崔宁了。公关部的那个同事小张正举着一张大海报给他看,上面是《天鹅湖》的宣传照,黑衣王子陈岩,和洁白的天鹅女王夏瞳。“预演那天会用这个来签名。”小张道,“国家大剧院会员俱乐部的人说,要我们多签几张,他们用来做会员抽奖。”
“哦,哦,可以呀。”崔宁眯着眼睛瞧看海报,“挺好的——还有艺术家对谈节目,都准备好了吗?还有……”才说着,看到陆鑫和楚翘了,立刻丢下小张走过来:“小陆!好小子!你舍得回来了?你都多少天不来了?跑哪里去了?你知道你把你妈急成什么样子吗?”
楚翘看了看陆鑫——觉得他的表情甚为严肃。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好像忽然有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要“壮士一去不复返”似的。心里不由一震:他不会是……真的不跳了吧?
“陆鑫……”她轻轻捅了捅他。
但是陆鑫没有搭理她。反而也大步朝崔宁走了过去。
“团长。”他“呼”地一下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团长,我错了。对不起。”
崔宁差点儿没被他吓得摔个跟头。楚翘也吃了一惊。
“你吃错药啦?”崔宁瞪着眼。
“练功迟到早退是我不对。”陆鑫道,“在酒吧乱跳舞影响了国立的声誉,还有泄露了王艳艳师姐的隐私,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啊……这个……”崔宁呆了呆,“你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好好努力就行了。跟你妈妈联络了吗?她很担心你。”
“团长,我会好好努力的。”陆鑫道,“我想……我想申请住宿舍。可以吗?”
“宿舍?也不是不可以……”崔宁皱着眉头,“小陆,你还没跟你妈闹完脾气呀?老团长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年轻人还是要听老人言嘛,你……”
“团长,”陆鑫打断道,“我没闹脾气。我申请住宿舍,是为了好好练功。以后我会认真练功,认真排练的。这次《天鹅湖》的演出,我也会好好努力的。”
“啊……那当然好。”崔宁道,“不过你……”
“团长,”陆鑫再次打断他,“请不要安排我跳王子。我练习的不够,而且我自己的实力我知道。陈师兄之前也批评过我几次了。我对角色的体会很有问题。我不能胜任王子。《三人舞》和小丑我会用心跳。还有,我虽然不跳王子,但是我会好好学,我会跟在陈师兄后面好好学。请团长不要特殊照顾我。”
崔宁才要发话,却被陆鑫第三次打断:“还有,团长,以后我在团里的事,能不能不要让我妈插手?我该跳什么角色,我哪里跳得不好了,我犯错误了,都别让我妈插手,行不行?该骂就骂,该处分就处分——团长,我不当你是叔叔了,你也别当我是老团长的儿子。你狠狠地教训我,行不行?”
“你……”崔宁这次愣了大半天。但陆鑫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他。然后他就忽然板起脸来,狠狠地瞪了陆鑫一眼:“臭小子,你以为这是哪里呀?你以为之前我安排你跳王子,是老团长走后门吗?你以为你这一个礼拜吊儿郎当的,我还会让你继续上台跳王子吗?我简直想彻底把你扫地出门了!”
“是。”陆鑫低着头,“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要拿出行动来改——不是靠嘴说!”崔宁道,“别仗着自己有天分就糟蹋!芭蕾舞是没有后门可以走的。”
“是。”陆鑫认真地,“我知道了。”
“呶,你自己下了军令状了,我可记着——楚翘是个见证。”崔宁道,“我回头就跟赵大师和陈岩说,让他们好好修理你——要是他们跟我汇报你又吊儿郎当的,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陆鑫立正,夸张地给崔宁敬了个礼,“随便怎么修理,绝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滚吧!”崔宁笑,“别一大早就胡闹——准备准备,好去练功了。”
“遵命!”陆鑫又敬了个礼,然后才拉楚翘,“快走,没时间吃饭了!”
楚翘愣愣的,被他一路拽出门去,又过了马路,看他兴高采烈地跟小饭馆的老板打招呼。到早餐端上来了,他又抱着咖啡笑。
然后楚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陆鑫问。
真奇怪,这话本来是楚翘想问他的。可是方才的一瞬间,楚翘自己的心里忽然有了答案了。于是笑道:“你呀——还记不记得上星期你问我,你是不是变得很成熟可靠?”
“哦,是啊,”陆鑫道,“你说真正成熟可靠的人是不会这样问的嘛。”
“没错。”楚翘道,“不过现在我倒觉得你真的变得有点儿成熟可靠了。”
“是吗?”陆鑫眼睛一亮——换在平时,接下来他应该口没遮拦地开玩笑,可是今天他却没有,只是一边笑,一边囫囵将早餐都塞进嘴里。很快就把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然后站起来道:“走吧,时间刚刚好。”
楚翘还没吃完。不过还有五分钟全团练功就要开始了,也只好把剩下的食物装起来塞进包里。然后拿出纸巾擦了擦手。抬眼看陆鑫,见他嘴边沾了许多番茄酱,忍不住伸手帮他擦了擦:“才夸奖你一句,你就跟三岁小孩似的吃成了花脸。叫赵大师看见你这个样子走进艺术殿堂,准跟团长告你的状!”
“是吗?有吗?”陆鑫在饭店的玻璃门上照了照。
“多谢!多谢!”陆鑫拱手。
两人一起走出来。外面是一片很好的阳光。国立大院里光秃秃的树木都好像被镀了金似的,在闪闪发亮。而迎面新、老两栋大楼的玻璃更是金光灿烂,晃人眼睛。
楚翘感到一种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喜乐,她盼望着今天的练功和排练。
还有,她想,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她要给何旭打个电话。
要像这爽脆的,仿佛有“玲玲”金属声的冬日阳光一样,不再浑浑噩噩,不再拖泥带水。
“快走啦!”陆鑫已经走到斑马线中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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